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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川的凤山古镇
发布时间:2017-10-31作者:绿窗关注度:[]来源:河北作家网

郭小川的凤山古镇

 
绿
 
燕山山脉向北撤退的大潮,被承德丰宁境内突兀而起的塞上高原,生生截住了,卷起最后的几朵浪头,凤凰山大黑山元宝山马鞍山,四瓣莲花,将山中各寺庙的禅音和未经污染的林间清气,一古脑倾泄到那片恐龙时代塌陷的小盆地。我就站在那,诗人郭小川和古镇凤山之间。诗人曾经温暖过一座浩瀚山脉的苍凉之心,至今燕山青翠,热河水暖,而生养诗人的小镇却已荒冷太久了。我是小镇的女儿,我心疼老街的一檐一石,古戏楼的一砖一木,我决定重新以朝圣者的虔诚,穿越飒飒诵经的青纱帐,膜拜诗人的故乡。
 
1.老街速描
我忽然觉得不安和兴奋,仿佛冬眠的小虫,才张开醒来的触角试探那些熟悉的花朵,整衣净面,绝不邋遢。
凤山老街,母亲前面慢慢挪,我后面慢慢跟。我有时快速拐进一条胡同,盯住一棵老槐树,旧门槛,或后山花墙,抓几张照片,再快速转出来。一般只六七家,都不深,再返回主街,还可拍下母亲稍远的背影。她蹒跚着,一条流浪狗跟过去,十字街头立刻生动了。路西“聚源有”胡同,老县城过去最大的商号,京都老板,一头挨着古戏楼建筑群,一头通到最繁华的中街。路东老县衙门胡同,有曾经的凤山满族一中,文庙,新华书店,还有更老的白铁加工铺子,多少年了,还在那邦邦敲,你听见他敲,就听见凤山的近代史,看见村庄,纸窗,烟炊了,就会想小川家过去也要在这里买炉筒子暖屋,路南几十米就是他家的老院。路北是城子里胡同,藏着千年古城墙。而母亲跟前,是老凤山的供销社,木板牌子上还印着清晰的老旧红字“日杂门市”。
古镇是一条纵行的蜈蚣,此处就是蜈蚣的肚腹,什么表情,什么声音都有了。我似乎要比瓦檐高,一搭手就能摘到瓦上开花的鬼针草,草上飘着的前朝尘烟。60年前,小川也有过这感觉,他回家乡任县长,写道:熟人变老了,连房子、院子、街道,也像比以前低矮。听起来蛮伤感,但幸好小镇被遗忘多年,算是保护了。
高中女同学在老房下开理发馆,她弄发,我盯着她说话,她说一个人多年来像小镇一样孤独而安静的沧桑,然后付钱离开。她没认出我来,我偏不说明。中午进小店吃一大碗坝上酸菜莜面饸饹,转身去新华书店消磨午后时光。晚上街头吃烤串喝啤酒,远处有新广场耀眼的灯火音乐,而眼前的老街早已人影稀疏,陷入安好素静的灰色里。
两千年前,这里是一片旷野,草鲜水美,这样的黄昏,哪个牧羊人忽然停下来,发现这里可以安家,围城,拒敌,遗传下血脉?
 
2.千年要塞
我摸不到秦汉时期小镇夯土为城的遥远刻度,千年土墙、老石桥、老石狮子替我说话。那时它叫要阳县。漫漫尘霭踱来许多璀璨的星辰,一一亮相小镇。
北魏,花木兰打马飞过,燕山胡骑鸣啾啾;郦道元来过,小镇光荣地登上了《水经注》:水出塞外,三川并导谓之大要水也。东南流经要阳县古城东,本都尉治。都尉官衔仅次于将军,300年古要塞,开四门,守四关,现在东西南北四关名称还用。大要水,民称西大河,三川汇聚,郭小川的笔名小水汇为川,冥冥中竟与祖先的河流默契相印,天意。
王昌龄漫游西北边塞瞭望过这片黄草川,吟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烟锁重重的宋辽格局,出使契丹的欧阳修、沈括、苏颂、苏辙、王安石,亦通过滦平古驿道踩过这片大辽的土城子,那一瞥足够了。杨八郎与辽军在此开过仗,八郎沟村一直在;忽必烈铁蹄踏来,徐霞客涉水而去,亦耕亦牧,更多时候它还是一片迷茫旷野。
大清时代小镇面目逐渐清晰,风华正茂。顺治爷首次北巡至锡拉塔喇河(西大河),勒住马头,若有所思。蒙语锡拉是黄色,塔喇是旷野或草川,黄草川是关内经古北口通往蒙古、东北的惟一要道,亦是皇老爷一大家子木兰行围狩猎的必经之路。很快这里八旗飘飘。
康熙大胜葛尔丹,随军记者山阴县令余采记道:昼则人呼马叫,夜则灯笼火把,至土城子平原大川,周四山,宽数十里,篱落五六处,耕牧为业。有位野蔷薇一样的于姓姑娘,干脆袅袅婷婷摆进了康熙爷的塞外大帐。大酒良宵,康熙爷慨然题诗:“烟沙一片塞天围,旧说秋高苜蓿肥。今日边屯皆乐土,茅檐松火接金微。”怀柔天下,气魄东来,也只有创造帝国的康熙爷能脱口而出。热河米,八沟面(平泉),要拉骆驼去喇庙(多伦),土城子的姑娘不用看。关外四大名镇,除了热河,康熙最爱土城子,有了京城的阔亲戚,小镇的腿肚子都粗了。
雍正元年,土城子大搞建筑事业,修寺庙建书院,造大戏台,风风火火。乾隆爷更设四旗厅,属察哈尔镶白旗,御笔亲赐“丰阜康宁”。小镇正式褪下土衣,叫响亮的大名,丰宁。清代戏剧家李调元赴热河亦记:“自丰宁县署食罢,顺舍利塔河(西大河)南行,河在两山之间,曲折做之字,故凡过二十余渡。”秋水野渡,荻花白鹅,塞外古镇多美。
我的小村庄元宝山也建过皇家鹿院,道光帝打过猎,村民建石头庙以记,“风调雨顺资神佑,物阜民康荷圣恩。”光绪帝又赐匾“道协神祗”,也颇风光一回。
光绪19年,小镇迎来了俄国学者波兹德涅耶夫,且看他笔下:“一条极长的南北大街,都是客店商家,最富足的是京城‘聚源永’商号,每年有一百二十多个骆驼驮子。”晚清最后一任知县王文瀚挥豪留下墨迹:“丰宁旺气四川收,众水通归岸口流。”锡拉塔喇河带着古镇的驼铃灯影,汇入滦河流域,浩浩荡荡闯出燕山。
花容月貌的民国初年,小镇亦青枝绿叶。书院撤废,开办高等小学堂,国民女子小学,引入新式教育。红墙灰瓦,千年流水长风,带着桃花杏蕊细细地吹过来。
他也该来了。我忽有所悟,小镇百转千回的文化积淀,是为着一个人,且不过才完成孕育大诗人的初级养分。1919年秋,千呼万唤的小川,终于在父母焦虑二十年后迟迟降临,郭府大门以外悬灯彩,二门以里铺红毡。郭家祖上男人多为廪生、文生、监生,小川母亲李有芳女子小学校长,父亲郭寿麒是教育长,出个神童什么惊奇。
但成就一个大诗人小镇显然捉襟见肘,要纳大千世界激荡风云,方能蓄大胸怀长大气魄。但父母在不远游,他凭什么离开?
历史马上转角了。小日本不费一枪全面占领热河丰宁,13岁的小川举家避难京城,开始完全迥异的诗人之旅。直到13年后再回来任县长,一年后再离开。小镇亦雪雨腥风,县城这个桂冠此后更是摘了戴,戴了摘,折腾来去,丰宁的大名也丢了,更名凤山。小镇星辰黯了。
狭窄的长街,草瓦苍檐间种着磁砖贴就的商铺,时尚招牌下突然又闪出半掩的老式木门,时间立刻就弯曲了。古镇的历史窗阁原来一直半开半闭。
 
3. 宗教雨露
七百年前,古镇是辽代契丹文化,后不断吸纳渗透儒家文化,到清代满汉蒙回共融,道教佛教伊斯兰教盛行,外国人又带来基督教天主教派,再加上民间自行衍生的鬼神大仙女巫香头,小镇的文化色彩相当浓郁。
明末清初,城南建南佛爷庙,好家伙,占地50亩,大小72殿堂,各路神仙天尊,十大阎王殿,都到齐了。解放后就开始拆,到大跃进终于拆光了。古镇的祖宗八辈知道不?只剩名字和庙里一口古井,说里面住着月宫里的金蟾,只要雨后有彩虹,虹的一端必定扎进井里,你来歇脚,还能喝上那口井水,瓦凉瓦凉的,能喝出庙宇的滋味。
天蓝云白,你穿过金黄的稻田,沿着十九世纪初就已铺筑的又宽又平的土路,去千佛寺上香,十二户人家就拥有的一座大庙,天天人来人往,旺盛的香火昭示它的灵验。
康熙十八年,城西,锡拉塔喇河岸,建清真寺,占地2250平方米,“望月楼”攒尖顶六角亭,采用宋代岳阳楼风生水起之格局,登高望远,霞生青山,大河船渡,渔歌唱晚,郁郁青青,岸芷汀兰。再诵阿拉伯文:体认独真,惟静唯一。安了。康熙御笔亲题“万岁牌”大匾,并昭示“不准任何官兵占据和干扰礼拜活动。”都关注到针尖了,康熙这颗柔软的心!
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的是格萨尔苏默,即关帝庙群,黑袍道士尼姑坐阵。雍正十年建,乾隆御笔“与天地参”,咸丰赐匾“万事人极”,光绪御笔“神威普佑”。皇恩浩荡也。十六丈高的沙木旗杆,来自云南,鎏金风铂铜圆顶,八里外还闪闪发光,民间夸谁能耐,就会说:“老爷庙的旗杆,实在是高。”石狮子,牌楼,过马殿,晨钟,暮鼓,大殿,富丽气派。院内百年老槐,枝桠搭到金色琉璃瓦上,满地碎金,安静光阴。
光绪三十年,英国人传播基督教。光绪三十一年,比利时人来建天主堂,55间砖木结构,十年前忽然拆了,匆匆赶去的人仅能阻止半座小偏门倒下,看着新天主堂威武而立。
这样一看,小镇的发展史,亦是宗教文化的发展史,先是宗教的大建筑出现,且基本是商人捐资,那可真不是小数目,要耗费几代商人一块一块抠攒的银子。宗教是民间的渴望,它带来匠人、艺术和建筑,带来种种变迁,记录兴衰更替,时代品味,又延续了多元文化,小镇因此分外迷人。凤山文庙和书院的建设已是道光八年之后,绅士朱予德个人独资。朱予德了不起,先修河坝拦住东大河的涛涛洪水,又办学校专收贫家孩子读书。灾荒年,朱予德见街头卖女儿的,立马掏光钱,把女孩领家养去,等人家过好了又把女儿还给亲娘。这事儿办得漂亮不?说凤山人杰地灵,我信,有人杰,地才灵。穷山恶水出刁民,概因心中无信仰,无庙宇,无敬畏,也就无法涵养出知书达理的灵秀之人。
如果信仰是微雨,那么小镇一直沐浴在春天的细雨中,多元宗教文化在系列民间活动中,彼此纳入包容,难解难分,重新塑造了小镇人的天性,由千年要塞,变成平民生活的可爱街市,官为民想,商人多善,百姓友好相帮。小镇旧而不腐,不卑不亢,从容在灰色的光阴里慢慢拧出绿汁来。它撒出去的种子,如郭小川,一旦顶破泥土,遇到的只能是天空。
   
4.古楼遗味
那晚的霞光里就是一场戏。巨阔的粉紫花瓣从墨黑的山根喷上来,横贯长空,底色是不掺杂质的墨蓝,那一通暴泄,浩浩汤汤,车辚辚马萧萧,路过啥,啥就壮丽了,古戏楼和关帝庙,更添了尊贵与震撼。
我立刻想起民国初年,北京的戏班子,演《三国演义》里的《定军山》,吕蒙陷害关羽,关羽手拿木质大刀,紧追吕蒙,鼓点绷得紧,见关羽手起刀落。人头亦落了。闻到了血腥,我奶奶拽着大孙女挤向台前,吕蒙的脖子上,刀口还齐刷刷的冒血筋儿。
我奶奶倒吸一口凉气,多年后还啧啧叹叹冰着了我们。大姑嫁到了镇上,一旦有商人请剧团唱戏,立刻兴冲冲跑十里外接奶奶,奶奶一准先站在大门前喊上一声“看戏去了嗨!”撸胳膊挽袖子贴一锅圈玉米面饽饽揣上,绾髻,涂杏核油,换干净大褂,领着孙女出发,村庄人纷纷跟在后面。不用花钱不设围幔,人越多越吉利,有钱人的好日子也是穷人的好日子。
漫天荒草的塞外黄土川,突现一座古戏楼,本身就充满了创意。坐南朝北,明风清骨,九层石条台基,歇山棚顶悬山挑檐,青砖砌就的梅花丁到顶,万字点缀,五脊六兽。台面宽阔,倒八澡井,斗拱,集木雕,砖雕,石刻,绘画,佛教等传统文化融为一体的综合艺术结晶,塞外第一古戏楼,自由奔放,真没得说。
台底下八口大水缸,壮汉“呀~呆”一出,立时震着了十里开外的瓦片,青衣“呜~哇~”那么一扯,心都碎了。台上那是京城响当当的名角,谭鑫培,杨小楼,筱白玉霜,高玉倩,叫得响。天兵天将真是从天上踏云而下,下地狱真是地陷七尺。台下的人,当然也不只褴褛衣衫的平头百姓了,穿绫罗绸缎的摇扇公子,提笼驾鸟的皇城根儿富豪,坐小轿的官家小姐,骑毛驴的绾髻村妇,梳朝天锥的娃们,古戏楼与关帝庙前的方形广场,那是密不透风了。
五月十三关老爷磨刀日,大型庙会铿锵开锣了。舞狮弄幡,二跶子摔跤,二姑娘骑驴,小车会,吵子会,落子舞,抖中幡,细听“十不闲”小词儿十分有趣:
一阵狂风真叫大,碾子碌碡飞上天
一口井刮到庙沟里,两头牛刮到北京边
衣食未必饱暖,惯会穷欢乐,这是苍生的活法。百多头骆驼大队、骡马队从远方来,大车店里哪还住得下,小二敞亮的吆喝,驼铃声声回应,路漫漫水纵横的绰约。待戏听足了,茶喝透了,买卖一宗又一宗谈得妥妥的,也有街头偶遇的情缘,这厢一月已过,鸣锣收兵。
风吹过,惊雀铃簌簌响动,谁的舞榭谁的台?
军阀击杀有志青年,小日本残害无辜百姓,英雄热血喷溅,恶人脑壳同着檐角的风铃摆荡,红卫兵尖利号叫,严打公审大会,一惊一乍好些年。尤其诗人县长郭小川那一声迫切而正义的高呼,多年后震动了我。五四青年节,少男少女在戏台上舞起了大红绸子,顿感时光错落。我挥舞绸缎的手,在北方绵延的青纱帐里,触摸到了古镇的两枚琥珀:郭小川和古戏楼。他们都已度过了劫难,精神不死,是古镇凤山的象征。他们何时再铿锵亮一嗓子,震醒凤山、承德乃至整个中国呢?
 
    5. 初秋盛会
初秋,庄稼尚未开镰,东河套,一年一度物资牲畜交流大会,历时半月,那人,海了。百多个村庄倾村而动,布兜小筐,牵牛赶驴,从沟沟岔岔挪将出来,淌进镇子的曲巷胡同,又花红柳绿蔓延到大河上下。
河东最下游是牲畜交流地,驴嘶马鸣,腥膻浓重。挨着是来自吴桥、河间的马戏团,开辟两个大园场子,骑着高头大马的俊男靓女到主街上游行,忽然狭路相逢了,初时绝不相让,唇枪舌战,人越发多了,忽然绅士起来,一队退到西边茶馆胡同,一队侧身上了石桥东。
上游是林立的家常小饭馆,村姑水灵灵地择菜擀面。取水就在河里,水清微凉,衬出干净的石头,幽静的小树林,“那西大河的的血色的流,那东河套的一片树林。”小川怀念过。我上学时常去那里读书,度过许多美好的黄昏。
搭了三五块石板迈过河西,小商铺有两排长龙,卖衣卖布,农具山货,还有碧水荷花摆个假船的照相馆。顶头搭起大戏台子,垂下紫红的幔帐,有时拉开,挑长枪的男人和身上插满旗帜的女人对打,女人顺势来个《铁弓缘》里的十八转,一群雁呆了!
大戏才是主角,城里来的评剧、河北梆子剧团。有戏迷从第一场听到最后一场,小姐书生员外媒婆包公奸臣,唱词道白一转一扭都门清,甚至戏子的眼角眉心皱到什么程度,今年穿的戏服还是去年那一件,水袖上的斑点折痕还在那,也不影响兴奋劲儿。我亦早早进园选个靠前位置,能看到台侧乐队吹长笛的小生,少年的心以为他亦看得见我,俊眉秀眼一直晃了几个月。高考时别人恨不得把撒尿的时间都用上,我还是一个人溜到戏园子里,端端正正听几场。
上等小吃,是宫里传出来的手艺。芝麻油酥烧饼一层一层的揭着吃,糖稀可别烫着舌头,再来一碗豆腐汤,豆腐必须卤水点,嫩滑清香拿得住;煎饼薄生生又脆又韧性;发面的烙糕宣腾腾烤出好看的花纹;千张也就是豆片,道道手工青石压制瓷实有味,撕一片边走边嚼咂去吧;糖瓜一咬一粘牙,就爱那个咬劲儿;要粘劲儿你找驴打滚,就是黄米粘糕,蒸好后趁热擀成饼,再洒上炒熟的黄豆面卷成卷,但在凤山你可不能说“来块驴打滚”,要说豆面糕,否则直接找骂;坝上的莜面窝子是纯拇指一窝一窑捻出来的,吃的是温度和耐心;木制的饸饹床子机枪一样架在沸腾的水锅上,经典的酸菜卤,那股酸香抛出三寸长信子,叼出你的根根馋虫来。这一角正熏猪头肉,刷一层蜂蜜再来一层熬好的红糖汁,皮朝下放入熏炉,熏料可是秘密,有丁香、陈皮、肉桂,特别又加了柏木的锯沫,出炉了,香,红,油,烂,切一盘下酒!石桥东胡同口突然甩出一嗓子“羊肚羊肝儿”,馋虫又振翅儿高飞了。
 
6. 胡同文化
这里是凤山文脉的渊源。县衙大院改建凤山一中,方正宽阔,青砖瓦房,虽拆了县衙大堂,但朱门吱吱对开,一对昂首啸天的石狮子,确是厚重庄严。小川任县长时也在此办公,或许我上课的教室就是他的大堂,我靠窗的课桌就是他朱笔批文的台案,他和杜惠在后院打球,我们追逐玩耍也和着杜惠的笑声。老师的教鞭没有变成惊堂木,倒是春天的柳条,抽在调皮捣蛋的男生屁股上。
校长张儒三乃饱学儒雅之士,幼时在县衙书史书法绘画艺术家秦敏清门下读过私塾,身板高挺,面堂红润,行事利落,有板有眼。先生太忙,直到我们高考前才有幸得其赐教三二堂作文课,印象最深一句话是“你们要做干柴,一点就着,不能做湿柴,还等着烘干。”态度温和,词章隽永,真是不软。另一位教务处付主任赐教数学,脸沉得像独木舟,吓煞了,堂堂课冒一身汗,但先生思维严谨,点拨得当,实在不孬。是读书人的福气。
衙门东南是凤山文庙,红墙太醒目了,小川记忆深刻:“远远的我望见那光秃秃的北山,那文庙的红墙。”其实门口两座状态含蓄的老石狮子,才是镇院之宝,两千年了,汉代老物。内设魁星楼,春秋两次行祭祀大礼,是凤山的头等文化大事。待八国联军入京,翰林院的谢先生回乡避难,主持凤山书院,小镇的文化艺术又上了大台阶。我特地到衙门西墙外寻谢翰林故居,果真有一所宽阔老院,蒿草丛生,残破的清式雕花木窗门廊,似有幽幽书声。
文庙和牤牛河西岸的文笔塔遥相呼应,一时塞外古镇文绉绉了。光绪年间生员白仁玉留下《秋叶读书记》文,辞韵清澈,读之甚爱。录几句:“惟时一灯如鹭,千里音书,万家砧杵,追怀往哲,忆复自伤。且念宋玉何以悲,欧阳何以赋,古人人固别有怀抱也。学生当此长夜漫漫,甘心梦梦,弃可大可久之事业而不为,掷易纵易逝之光阴而不惜,玩愒酣嘻,将一生虚度,亦有如一夜一秋也。”有前辈暗中叮嘱亦是幸事。
日本占领凤山时,学堂里只教日语,学农学,有民族气节的老师偷着教学生唱《苏武牧羊》,学生也编顺口溜表达憎恨。“小日本,喝凉水,扳倒缸,砸断腿。”“西葫芦,大海茄,日本鬼子过不了八月节。”甭说,还就没过去。文庙的文化种子清气内生,不为污淖。
西口临街老新华书店,冬日火炉上洋铁壶嗞嗞冒热汽,老店员也温厚,有个女人照例倚着玻璃橱上看书,短发黑衣红围脖,就是一本名著,给小镇添了三分韵味。店前跛脚的小男生整个小人书摊,我翻开《牡丹亭》,上写“这天清晨,杜丽娘对镜梳妆,春香帮她做了个宜春髻,插上了八宝簪。”登时酥了心。
但我读一中时文昌祠魁星楼不在了,书院大殿改为食堂,“凤山书院南窗下”那么风雅的地方,是我们打饭的窗口,口福还是耳福?住宿在配殿,对铺大炕,二十人一屋,因无知,梦中亦没有听见书生的子曰诗云。老瓦草萧萧,一晃二十多年了,一中的朱红大门没了,文庙大殿也没了。我们冒然失去了古镇的坐标,是不折不扣的劫数。集体的懵懂只能说是时代作祟,古镇在人们心头一片荒漠。退一步,懂了就能保住吗?是因为存在才要记得吗?幸好四座老石狮子恒在。
 
7. 砖雕艺术
当铺胡同,一码二进三进大院,街面清静,木门深掩。当铺,意谓着一种逼迫,青春,自由,良心,都有人典。但在这里,我看到更多的是吉祥美好。
我细致研究了其中一家大门楼,竟是十分繁复。从高到低看下去,清水脊,蝎子尾,饰雕花卉,檐头瓦当(勾头)滴水。房檐有六层方、圆砖椽干推冰盘檐,另一家门楼是七层方、圆砖椽连珠混(一溜圆珠)冰盘檐。层数多少是级别的象征。方椽万字,圆椽栀子花。门罩为方砖雕饰的花板,雕有花卉、小鹿榆树、凤凰牡丹。板间折柱,帘笼枋,两端垂帘柱。门楣上有门簪,六角柱形木雕,角上做梅花线,雕四季花草或平安吉祥图案字样。取柱形有重男丁求子孙旺盛美意,实为悬灯结彩之用,二支或四支,因于门户之上,亦称“户对”。
有家大门槛框部位,木装修几尽清代官式,朴素大方,上中下三槛,槛、框,余塞腰枋,上、中槛间设置走马板,两门框间有余塞板,二门簪,实榻门,六角门钹,上下门轴构件铁质,上为寿山,下为福海,都是吉祥意。下槛两端置门鼓石,须弥座,大鼓兽面石狮。民间多称“门当”,即所谓“门当户对”之说。
 有的门楼为一殿一卷式,上有二层小阁楼,菱花木窗,十分高壮精美。有的家门罩雕刻大叶牡丹,两旁各一寿字,之外一对盘长(吉祥结,永恒之意),非常吉祥美好。又到一家大门外,所有人吃惊了,高阔的廊心墙,从上到下层次一丝不苟:灯笼框,穿插当(三环相扣,半月,花卉),小脊子,小脊子象鼻,卧八字,搭脑,立八字,线枋子,方砖心,属海棠池,嵌入大号篆字,门左福寿,门右康宁,只觉壮美,令人遥想当年老厚的家底。岔角雕花,下碱墙青砖干摆,角角落落都那么精致大气唯美,开眼了。二门以里,石头墙角,野罂粟花艳得没边,老奶奶无事此静坐。
砖雕的戗檐,有松、竹、万、福字,有花卉为主,向日葵,荷花,兰花,马蹄莲,细腻明亮,见生欢喜。这一趟走过,民居房屋的规格样式与用材工艺,与我了解的清代古建风格一一对应,感觉采摘了沉郁的果实。
我贪恋繁复创意里的每一个小构件,都有郑重贴心的名字,竟无一是应付,一勾一搭,一探一隐,无处不和谐稳妥,意韵流动。想人生格局如果均由天定,动一下,也就乱了。壮观起于微末,每一丁卯都必有自己的位置,万象在旁,你在这里。
 
8.私塾年代
城子里入镇,胡同口有个著名的“老头商店”,定是全国独有,65岁以上“八个老头”一字排开,木讷温和,风情极了。胡同里还有三个老私塾四合院,其中一家是秦敏清老先生。乱世流离,正是四合院的读书声,艰难培植了老凤山的文化麦芽。
秦先生家贫,早年在“聚源有”当帐房先生,书法师承赵孟頫,真草隶篆,都有所通,又以《芥子园画谱》《拙政园画谱》等学习水墨丹青。出名后,被请到衙门当课房书吏,清朝没了,遂回家办私塾谋生,号“德兴书斋”。院外有石镌刻“泰山石敢当”,二门过影壁墙正房三间,西厢房夏天读书用,东边辟有小花园,种名贵白芍,秋季施鸡血肥。尚有桂花,无花果,石榴,丁香,海棠,花丛中嵌两个大鱼缸,龙睛红鲤,自行繁衍。早晨星未落,灯亮书声起,晚上灯亮星出,书声亦不绝。那样的光阴多金贵。
一段关于剪纸窗花的日记更见先生可爱:“近日邻里姑嫂求余勾勒花样,然窗花丹青两功相殊,提笔踌躇,心中茫然。忆做童年期所见窗花熏样,咸丰年以形见长,花味不挑筋,人面不开脸。同治年间功夫日深,花蕊劈毛密细,垂柳千条镂空,吕祖鼻眼分明,衣纹粗细相宜。”深巷花草间,男孩念书做画,女儿家随师姐剪纸绣凤,是一方清平小乐世。
腊月大商铺求写宽大长幅烫金对联,秦先生郑重思忖,内容字体决不重复,大年初一贴在凤山街头,赏者众多。同时小小川为了弄点钱分担家事,也去街头挥毫,这一北一南,一老一小,墨宝联香,古镇大风景!
这样的乡村古镇就有丰子恺的缘缘堂画意,才有小川的动情之笔“瑰丽的春天,暖和的金黄色的太阳光,照着我童年的香甜而安宁的梦。”好梦突然失去,19岁的小川辗转异乡走上抗日,对着汾水河写出凄美苍凉的童谣:“月光光,照他乡,他乡儿郎想爹娘,孤儿流浪苦难当。月微微,照汾水,汾水奔流永不回,家乡何时才得归?月暗暗,照河边,河边狗吠不能眠,家乡何时才得还?”我爱那同照汾河水和大要水的月光,一读就哽咽。
 
9. 小川故居
小川离家时,“对面的南山还是那么乌蓝,罂粟花开得一片粉红色,天空飞翔着稳重的风筝。”民国到日本占领期,丰宁全境种植大烟,畸形的贫穷。小川还劝过抽大烟的三叔:“久入烟霞里,倏之已有年,自此身患疾,莫恋烟灯前。”13年后,他已成为诗人战士,老家呢:“大烟鬼铁青色的脸,在势力面前驯服得像狗似的眼睛。他们永远也饿不着,他们忠实于每个统治者。”形势异常复杂,他必须警惕,要与土匪斗争,要土地改革,要田间炕头谈话,甚至帮村民盖厕所,不然街头都是粪尿。
但他不失望,真想大干一场,《把家乡建成天堂》:公民们,不要只看见,洒满村街的狗屎牛粪,那来来回回,快乐地走着的,有多少高尚纯洁的人。”他登上古戏楼,宣传正义:“谁跟先进的力量在一起,谁就过着幸福的时光。”小镇嗅到了春风,人心拂动。
小川吃住在县衙,只有过年才与杜惠回到二叔家,石桥东胡同。石桥西是茶馆胡同,五花八门的人都去喝茶听书,亦影响了小川的见识。一座汉代石拱桥还埋在地下,能走四匹马拉动的铁车,名曰“万载桥”,桥墩马莲垛形,类同赵州桥。有桥就有水,故居遥远的过去一准是重地,好风水。据说文庙魁星的笔尖分毫不差正对小川家,钦点文曲星小川下凡了。
我的小表姐误打误撞嫁进了郭家大院,很荣光。我刻意宿在表姐家,先路过小川家门口,蒿草微瑟,阳光朗照也有些清冷,但大门二门影壁墙都齐全。家里雇佣了一个听差,一个大师傅,亲友往来不断,小川七八岁上见过这种派头。“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小川进家门时可流下杜甫一样的苍泪?门上配有好联:
小院朗魁星,享文苑千年清誉。
川流归大海,领诗坛一代风骚。
向东转个弯,进胡同,郭家大院的端正大门原立在胡同右侧,青砖卧顶,门楼是七层方、圆砖椽干推冰盘檐,宽阔的青砖影壁墙,三间外宅,隔墙二重门楼,里面内宅。非常讲究。
因分家时一子一处院,小川故居也许不够阔大,重要的在人心。绍兴铺天盖地的鲁迅,也不能阻止他的文章被踢出教材,青藤书屋只有深巷小院,三两间小屋几幅字画,就通向徐渭的心灵。小川本不讲享受,当年住老县衙门冰天冻地,缺柴少米,杜惠又怀孕,二叔请他们回家热炕暖窝都断然拒绝,如今定不肯侵占老人和旧忆。就让老家人继续住着无妨,来看小川的人转到前院,和小川的家人唠会嗑,有多亲切。钗于奁内的古镇凤山,更要思考的是,怎么能真正接过那把秋风中柔韧的梳子,梳理古镇的发展脉络,“喝三瓢雪水,放万朵花蕾。”
三伏天下雨哟,雷对雷,咱们今儿晚上哟,杯对杯。晚上喝二锅头聊古镇聊小川,我们都有些醉意。廊前飞舞着大红灯笼,月亮斜挂高天,瓦房,窗花,老杏树,石阶,这样的夜色,小川当年在厢房读书写字时,抬头就是。小川也定然在念:“长城外,生我养我的小镇哪,在滚滚的风沙中,是不是比在我小的时候更坚毅?我家房前,那与祖父同年的杏树呀,你四伸的枝叶可又该,染上春天的新绿?”
当然,有诗人的召唤,坚毅的古镇都将铺上新绿,它们在春天及时苏醒了。工业园一个个开进了青纱帐,高速路修到古镇家门口,岌岌可危的老胡同,也将直起腰身呼吸,老凤山人将要铆足了劲书写新青纱帐了。

 

 

绿窗,本名宋利萍,承德护理学院教授,鲁迅文学院第22届学员、《燕赵都市报》专栏作家、《读者》签约作家。作品曾获首届丰子恺散文奖、河北省散文名作一等奖,出版个人散文集《绿窗人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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