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曾派易经的逻辑推考（随笔）

        《易经》是一部中国古代著作，号称“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没有人确切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怎样产生的。没有人对它拥有著作权，自然也没有人对它的内容的正确性、科学性、合理性负责。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版本，即使是所谓“权威”版本，也并不具有真正的权威性，因为没有人能说明它的“权威性”何在——是最接近于“正确”，还是最接于原作者的“真实的意思表达”？它根本没有“原作者”。有一种说法甚至认为，四至七千年前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具有那样高度抽象的思维能力，如果《易经》中的那些基本思想确实产生于那个年代，那么说它是外星人带来的可能更合乎情理。然后，《易经》以下，我们就可以看到很多有署名作者、或者说有人对其内容负责的文字了，它们都据说或自称来源于《易经》，但又与《易经》有种种的不同，而它们彼此之间更是大大的不同，从把“天人合一”讲得更加抽象的哲学论述，到把如何算卦、怎样看风水讲得更具可操作性的实用手册，都在假《易经》之名以行。又由于《易经》的内容本来就十分驳杂，确实就像一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了。所以，最简单的，也是我认为唯一能采用的办法，就是都承认它们姓“易”，但谁说的话归谁，张三说的就叫张派易经，李四说的就叫李派易经，而照此办理，台湾什么大学的教授曾仕强在央视百家讲坛所讲的易经，便是曾派易经了。至于这个曾派易经与《易经》到底是什么关系，或者竟然没有一点儿关系，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百家讲坛”开讲易经，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讲才怪呢。这十分符合它自称的致力于普及国学经典的宗旨。至于为什么非要从台湾请个专攻企业管理学的教授来讲，心眼儿细的，可能会生出种种联想，但若是心眼儿大一点，其实也没啥值得大惊小怪的。深圳的某位老板要盖总部大楼，重金从香港或台湾请个勘舆大师来看风水，原是平常之事，用项不同，其理则一。事实上，曾教授开讲以来，好评如潮，喝彩声不断。当然也有“骂”声——按或一种说法，“百家讲坛”播出那些节目本来就是找挨骂的。但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也不符合事实。据我记得，讲坛曾播过一个讲红旗渠的节目，反应就相当中性，没人说好也没人说坏。更重要的还是要讲道理。据我从网上看到的一些“骂”文，坦率讲，不敢苟同。按我的标准，已经不仅是“不讲道理”的问题，而是它提出的问题本身就没有道理可讲。为什么？因为不合逻辑。原因如下。
        我个人对《易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对某一事物佩服到极致的时候，最合理的态度就应该是敬而远之。我以略近于读图的效果读过不多一点《易经》的文字，便决定对它敬而远之，并深信这才是应有的修身之道。欣赏音乐尚且需要受过训练的耳朵，欣赏诗歌尚且需要受过启示的心灵，进入《易经》就更不简单了，首先需要具有很高的抽象思维的天赋，有这等天赋的人已经不多了，然后还要在此基础上受过长期的、淘汰率极高的训练，合格者才能进入《易经》的语境和境界。《易经》是什么？有人说是一个哲学体系，也有人说是一套符码系统；而以我对“哲学”和“符码”的理解，它哪样都不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大大不同于人类（不仅是中国人）普通的或正常的思维方式。一部分专家告诉我们，《易经》的核心，是以天、地、人及其相互关系为认知对象的；而另一部分专家（以通常可以信赖的郭沫若为代表）则告诉我们，周金文中既无八卦的痕迹，甚至根本没有“地”字。这就是说，诸如《易经》的开创者伏羲，它的集大成者周文王，都是在“地”字还没有出现之前，就已经着手研究并解决种种与“地”有关的问题了，而普通人类的正常思维，是离不开语言作为工具的。当然，《易经》里“象”和“教”的部分，主要是有关“预测”，亦即算命、看风水那部分，还可以跟凡夫俗子讲讲，不过那也不是因为这部分通俗易懂，而是因为这个“讲讲”的目的，只是让听者“相信”，不是让他们“明白”，能够达成共识的基础，全靠“心诚则灵”。这是《易经》中仅有的可以“普及”的部分，但不幸的是，百家讲坛又不是开讲算命、看风水的合适场所。这也正是曾教授令人同情的地方——他被请来普及《易经》，却又不能讲仅有的可以“普及”的占卜勘舆之术，你让他讲什么呢？
        至于他实际上讲了什么，听过的知道，没听过的不知道，但都不重要。无非是像于派论语那样讲讲为人处世之道，顶多再加上一些管理方法、经商诀窍。他讲的这些是否正确、是否有效、是否合情、是否合理直至是否合法，是不能拿是否符合《易经》来衡量的。《易经》里有的不必定都对，没有的也不一定不对。《易经》讲“中”，走路时就一定要让领导走在中间？一群人走路，是走在前面为尊，还是走在中间为尊，乃至以谁为尊，是年长者为尊，还是官阶高者为尊，还是“女士优先”，发生火灾时，是让领导先走，还是让孩子先走，发生海难时，是让为“地”、为“坤”的女子上救生艇，还是让为“天”、为“乾”的大老爷们上救生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用不同的标准衡量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不是《易经》说了算。天哪，这不是跟《易经》没有一点儿关系了吗？
        但是你还得承认这是曾教授所讲的易经，即曾派易经。
        所以，我对曾教授在同情之余，多少仍有一点腹诽的是：作为教授，一个有知识的人，对于国学经典、“群经之首，大道之源”的《易经》，本该有一点、多一点敬畏之心的。
        中国人面对中国的历史，劈面遇到的第一个头号大问题就是：中国为什么落后？“学术界”纷纷扰扰争执不休的总根源，就在于有些学者死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有些“学者”则拚命回避这个问题。从“五四运动”以迄于今，毫无改变，甚至没多少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