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五张黑桃ACE（随笔）

        “信不信”是扑克牌的一种玩法，很简单，会玩的人很多，所以假定读者都会，不再介绍它怎么玩。既会玩，想必知道那扣着的牌可以叫出多少水分，即便已经有了十张K，下一家又扣着甩出两张牌，声称它是两张K，只要你不去翻，它们就仍然被认为是两张K，而如果你想翻过来验证一下，还真得慎重考虑考虑，因为虽然前面已经pass了十张K，并不能保证现在这两张必定不是K。但是，在比如说已经pass了十张Ace之后，下一家一把甩出了五张牌，喊：“五张Ace！”更甚而至于喊：“五张黑桃Ace！”你怎么办？翻它？且慢！您最好先问问规则——这是不是在用一副牌玩？
        新近炮制出炉的“2009年中国作家富豪排行榜”，就是这样一种“五张黑桃Ace”的游戏。它在关于如何计算的说明中，已经明白告诉你了，那算法是有种种的保留、种种的“可能”的，这就相当于告诉你，这是一次规则含糊的游戏，可能是用一副牌在玩，也可能是从十副牌里抽出的52张牌在玩，甚至还可能是一把62张的牌，没人能保证绝对不会出现五张黑桃Ace。在这样的游戏中，聪明的玩家可以在心里选择一个“信”或“不信”，但玩的时候会选择pass。那么，对这个榜，你也可以在心里有自己的信或不信，但是不要较真，不要质疑它估算的数字是否准确可靠，甚至都不要追问那些上了榜的人，是不是全配称为“作家”，称为“富豪”。
        实际上，中国人还不怎么会玩这种排行榜游戏。据说在国外，五花八门的排行榜多如牛毛，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它的准确性可靠性都很可疑，却又既不能证实也无法证伪。举例来说，新近看到一个排行榜，说在全世界的平均每户住房面积排行中，澳大利亚战胜美国升至第一，其住宅的平均每户面积达到了214平米，是英国的三倍，而美国则因金融危机由212平米降到202平米。但是，在澳大利亚，每户住宅里所住的人，也由平均2.51人升至2.56人。我在看到这个排行榜时，心里就很纳闷这些数据他们是怎样统计出来的，而他们对这些数据的利用就更出乎我的意外——他们分析说，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购房、租房和搬家的费用将增加，孩子们和父母同住的时间会延长，因而对新建住宅的需求会下降。如此看来，他们对此类排行榜数据的精确程度要求并不是很高，因为他们很清楚那都是某种抽样调查的结果，反映的是各种“趋势”，从而当作做出某些预测的参考。参考而已，因为那“趋势”并不一定“继续下去”。
        如果用类似的态度来看待这个中国作家富豪排行榜，我们就会进入全然不同的境界。比如当我们看到排第七的那位作家在博客里说他没有这么多收入时，我们就会连眼皮都不眨，因为信他的还是信排行榜的都没什么意义。那么，我们能从这个排行榜里看到一些什么“趋势”呢？首先，在各种能够产生“富豪”的职业中，“作家”这个职业只能产生那种最穷的“富豪”。如果你不嫌麻烦，算一算排在前25位的富豪们的平均年收入，那就很容易发现，即使是在“工薪族”的中高层白领中，这也是一份很平常的年薪。当然，也相对安全，绝对不会有“在迪拜危机中损失惨重”之虞。其次，在“作家”这个职业里，贫富悬殊惊人，在收入最多的前25名之间，已经相差了20倍。若再“等而下之”，不难想象这根本就是一个难以维持生计的职业，所以我们的“专业作家”要靠工资作为生活的基本保障。再次，与以往的同一排行榜相比，从事文学创作的作家进入榜单的机会越来越少，说明他们的从业环境越来越差，职业标准越来越低，而由于入行门槛的降低，又会导致更多的人进入和试图进入这一行业，使其从业环境更加恶化。复次，或者说另一面，由于认真的文学创作越来越难以成为谋生之道，这个职业的从业者会越来越安分守己，也越来越勤奋，虽然其工作成果的质量会持续下降，但数量会不断增加，并且越来越喜欢制造那种白白的、软软的、“看上去很美”却没有骨头的棉花团儿，和某种放在那儿金光闪闪，却验不出一星半点含金量的不明物体。那么——最后，“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中国的作家将离诺贝尔奖越来越远，但对该奖项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因为它的奖金高，而且是真高，不像本国的文学奖项，五千一万，就动辄称之为“巨奖”，甚至还要特意再加个“金”字旁的“钜奖”。
        所以，高手玩牌，不是去翻人家的五张黑桃Ace，而是也跟着甩一把牌——我加五张方块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