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混乱的逻辑能告诉我们什么？（随笔）

        最近有一本书正炒得热闹，叫《中国不高兴》。有朋友垂询愚见，皆答以无可奉告。无可奉告的原因是没看过。没看过的原因是不想看。不想看的原因是老祖完有过忠告：上当只一回。上一回，有朋友约写对《中国可以说不》的意见，一时糊涂，贸然答应，写意见得先看书，一看，上当了，深感那是一大块注水米猪肉。注水，指太多废话；米猪肉，指太多逻辑混乱。所以，对号称《中国可以说不》升级版的《中国不高兴》，就加了一份小心，不看不上当。不意近日读到一篇署名刘仰的文字，不算很长，看了，深感那仍然是一块注水米猪肉，只是块头小一点而已。
        这篇文字，就圆明园兽首拍卖事件，直斥“《南方周末》很无耻”，原因是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意思是说，圆明园的兽首是外国人设计的，并不怎么值钱，中国人的爱国心，正被打着‘爱国’名义的商人利用，赚取大量的不义之财，言外之意是在说，都是爱国惹的祸。”然后，就展开了批驳，首先，其次，第三，最后还大段地引用了雨果的文字，而那文字的内容是谴责英法联军焚烧、抢掠圆明园的强盗行径，并没有说失主在把赃物追回前，就不能谴责强盗。实际上这个首先、其次、第三，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即使有人利用‘爱国’来赚钱，错也不在‘爱国’”。可是，这跟指控人家“很无耻”有什么逻辑关系呢？
        逻辑有一个最起码的、“入门级”的常识：你对某言论的批评驳难必须针对该言论本身。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千万不能玩什么“言外之意”，因为它既在“言外”，那就不是人家的话，而是你的话。你说了半天“利用爱国赚钱错也不在爱国”，针对的是“都是爱国惹的祸”。人家说过这话吗？没有。这话是你引伸的“言外之意”，是你说的。人家说的是那两个外国人设计的兽首“并不怎么值钱”。这个话的“意思”，或者说言内之意，是对兽首的价值进行分解后作为“物”的价值的估量。假定在不知情（不知道来自何处、怎样来的）的前提下，拿了这两个物件请一位文物收藏家估价，仅以其年代、风格、形象神采、材质、雕塑工艺、完整性等等，能不能值到1千欧元、1万欧元？如果你能确证仅此就值1千万、哪怕500万欧元，那就同时确证了说它“不怎么值钱”的《南方周末》“很无耻”。这就是“逻辑的节点”。离开节点在外围绕圈子，搔痒痒玩儿罢了。
        当然，文物的价值，除了“物”的价值，还包括种种附加价值。那颗兔头来自圆明园，自与来自法国乡下某个养兔场不同。在拍卖品的附加值中，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潜在买家的购买欲望。如果有几个买家都志在必得，价钱就可能抬得很高。那么，在这种志在必得的购买欲望中，有没有“爱国”这种动机呢？没有。对待此类流失的文物，我们国家的态度很明确，明确得没有一丝一毫含糊的余地，那就是决不通过这种竞拍买回来，因为它们是在一场明火执仗的抢掠中被劫走的，这本身就包含了对强盗行径的谴责。违背这个国家立场去参加竞拍，居然还要以爱国的名义，逻辑上根本不成立。如果你是为了个人的目的，名也罢，利也罢，别人倒真不好、也不会说什么。
        刘仰为了证明“利用爱国赚钱错也不在爱国”，举了两个例子做类比，两个例子在逻辑上都不通。第二个例子说，“比如……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很爱自己的母亲，有一天，母亲病了，因为着急给母亲治病，病急乱投医，不小心上了坏人的当，赔了钱。我想问……难道你要指责这位记者爱母亲的感情吗？《南方周末》是否会说：因为你太爱你的母亲，所以你赔了钱；如果不想被骗钱，就应该不爱你的母亲？”任何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都明白，病急乱投医，结果上了当，那不是“因为你太爱你的母亲”，而是因为爱得太糊涂。应汲取的教训，也不是“应该不爱你的母亲”，而是明白地去爱。更有意思的是第一个例子：“好比汉奸汪精卫也说自己爱国，但是，不应该因为有自称‘爱国’的汪精卫，就否定所有抛头颅、洒热血的抗日将士。”稍微懂一点常理的人都明白，汉奸的自称“爱国”，和抗日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根本不是一回事，完全没有逻辑上的可比性。正确的逻辑是：这个汉奸的自称爱国，恰恰证明并非所有自称爱国的人都是真爱国！
        其实，“利用爱国赚钱错也不在爱国”这个命题本身在逻辑上就不真。只有当“爱国”被设想为一个抽象的概念时，才会有“爱国”永远不会错的判断，而抽象的“爱国”是根本不存在的。爱国总会有具体的内容（爱什么）、具体的方式（怎么爱），而具体的爱国就不可能“永远不会错”了。第二、第三国际对“爱国主义”的严厉批判，就是显例。当某一个具体的“爱国”，居然能被人利用去赚取大量不义之财时，稍微明白点的人，都会想到应该检讨一下，是不是在爱什么、怎么爱的问题上有不妥之处；只有那些头脑失效的人，或许还要加上另有所图的人，才会说一声“错不在我”，便我行我素，继续给别人提供可以“利用”的机会。当然，在爱什么、怎么爱上有不妥，主观上仍然可能真有爱国的动机；至于那些另有动机的假爱国、自称爱国、爱国秀，就更值得警惕了。这种东西目前都不是太短缺。
        目前都极短缺的是两样最基本的东西，一个是常识（包括常理、常情），一个是逻辑。连入门级的逻辑常识都不通，却能在那里洋洋洒洒，著书立说，批评驳难，就有违正常社会的常情。到处洋溢着火烧火燎的爱国激情，而在事关国家脸面甚至民族尊严的事情上，却又往往眉眼不清，甚至灰头土脸，好像也不是正常社会应有的常态。就在人们为两只兽首表现出汹涌澎湃的爱国激情之前不久，播出了一部电视剧，按其播出的规格，应该是“主旋律”加“重点”。剧中的李鸿章，在1874年说了一句话：“八国联军刚刚火烧了圆明园”。连圆明园是谁烧的、哪一年烧的都不明不白，中国人就是这样“爱国”？如果真拿国家、民族的耻辱当回事儿，怎么会发生这样的错误？如果中国真有千千万万真爱国的真志士，为什么没有早早把那些犯混的编导、审片官们用唾沫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