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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平丨积累.阅读.写作

——在高邑县文联的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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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目是积累阅读写作咱们今天话题就分三个部分三个部分我都要展开讲,需要的时间可能长一点。 有这么一次机会在今天也很难得。在这我不讲理论,讲理论大伙也不愿意听,也不是我的长项,我就讲我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我希望借着这么一点经历和感受,能够抛砖引玉大家得到一点益处。下面我就开始讲

作家搞创作,首先的问题是要写什么。作家要写的这个“什么”,用老话说就叫题材。问题的“题”材料“材”题材就是写的内容,而要写的内容就来自于素材。素材是我们从生活中、在生活中积累起来的下边呢我就讲具体的事例。

我虚岁十二那一年麦收,第一次正式参加农业劳动,那个劳动是割麦子在座的诸位恐怕大部分人对割麦子有体验,那是一种超出极限的体力劳动,可谓是人都发怵,用我老家的话说就是“草鸡”。那个时候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学生写作文都有一定的格式,记一次劳动”这样的题目开头肯定要来一段景色描写,描写的景色也肯定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的的麦浪在微风中摇曳。我记得我站在那个地头上那会儿有没有刮风,麦浪摇曳不摇曳,我可是半点都没有看见;至于麦浪美不美,感觉——因为,在那个时刻,站在地头上的我,望着那一眼看不到头也看不见边的麦子,心里大大地悲叹:这到什么时候才能割完呀?!因为愁发得深切,美就不能进入我的视野,更不能达到我心里——所以半月以后所写的作文里,“一望无际的金黄的的麦浪在微风中摇曳”就没有在开头出现,中间和结尾当然就更不会出现了。可以说,我在写作之初就尊重了内心的真实,这一点到今天都没有改变。 

割麦子的过程真是一个痛苦的过程。那种累产生的结果就是腰酸腿疼。腰酸腿疼,我们人人都说。但是要写成文章,搞文学创作,你要光说腰酸腿疼,那不行了。要生动描写就得具体到位。十二虚岁的,弯腰割麦之对腰酸腿疼的感受,可以说是独特的,也是富有个性化的表述如下:人用镰刀割麦子,如果腰不弯下,这种活就没法干;腰就得弯,必须弯。弯着腰割呀割呀每一镰都需要你出力用力,工夫不大,你就感到腰酸了!假如你想减轻腰部的酸痛那么你就得把腰直起来——但是我告诉你:为了你继续能把麦子割下去, 最好把你的腰直起来因为你只要站起一小会儿,弯腰,几乎都不可能了——除非付出肉体和心理上的巨大努力,你的腰是弯不下去了。尽管只有十二岁的我,为了割掉我的母亲给我承包下来的六垄麦子,身体和心理上的两种代价就都付出了。那个时候用小学四年级的文笔把自己的这种感受说清楚,肯定不如现在这么精彩,但是我确实是有那种感受。腰酸的感觉说了,还没有说腿疼。就感觉而言,整个大腿,尤其是后边,好像被粗杠压着,更准确一点,应该是每条大腿根子那儿各被摽上了一个砘子,那么沉重。这就是我对腿痛的感受。

今天我们讲积累素材。素材肯定是在生活中积累起来的,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生活之中,为什么不是所有的人都积累素材进而都能从事文学创作呢?我认为还有一个通道必须要经过,这个通道就是和体验。通过感受和体验这个桥梁,素材能进入到你的生命之中!十二我第一次参加的这场劳动,就让我通过感受和体验,对腰酸腿疼,有了我个人有了我自己的这种表达。文学艺术需要独特性,文学艺术所需要那种个性的表达就得通过你自己的体验,通过你自己的感受,不过这个途径去获得,人云亦云的东西,在艺术中站立不住!在创作方面,这也应该算是一条真理吧。

那一次割麦子还出现了这样的事儿麦子在收割之前已经点上棒子粒了,到割麦子的时候,玉米苗钻出地皮半拃。割麦子的过程不光累,你还得注意到棒子苗的安全问题。所以适应的难度就相当大。我在这种痛苦的适应过程中,一不小心就把一苗给了,几乎断,没有断,连着那么一星半点。我的母亲看见了,一边大呼“唉吆”,一边给受伤的玉米苗培土保护,嘴里说着毁了青苗如何如何的话语,然后就命令我褪下裤子,撒一泡尿浇在那棒子苗上给施肥。

这就出现在我第一次正式参加田间劳动的细节。这个看得见的细节还遮掩着看不见的心理活动。作为庄稼人,我的母亲固然心疼青苗,这无可否认,但凭着母子之间的血肉关系,从她的紧张和惊慌里面,我也本能地读出了一种恐惧:对队长、社员们和当时的那种政治氛围的恐惧!我能读出这种恐惧,遗憾的是在其后的作文里,我还写不出这种恐惧,因为虚岁十二的我,还没有能力达到这个深度。我这篇让我在学校出名的作文之所以被认可,大概是因为内中表现的庄稼人对庄稼苗的情感。

我表达自己的感受,周围那些正在割麦子的社员们听见我说腰疼,他们就嘻嘻哈哈开我的玩笑:你怎么会腰疼?八十岁才长腰芽呢你一渣滓怎么会腰疼!

这种话早在割麦子之前我也听说过,要搁到以前我就会给他们辩论辩论。那个时候也上了几年学了多少有点知识了,腰不就是肾吗?哪个孩子一生出来他就得有肾啊,有肾有腰子,怎么到八十岁才长腰芽?人要是活不到八十,难道他这一辈子身上连腰子都没有吗?你有这种困惑,你就会他跟他辩。但是我一次就一声不吭。我之所以一声不吭,用我娘的话说,就是“这孩子没有半点忘魂劲了”,只能任谬论存留。因为能力所限,这种想法我也没有在作文里表现。

麦子终于割完了回到家里,天也就黑了,我就用凉水一冲,去炕上躺下了。

母亲到厨房去做饭,那个时候没有电——没有电的意思就是电灯没有亮过。母亲做饭,做的饭拌疙瘩。我想咱们这大概也吃这种拌疙瘩。只是那顿拌疙瘩也不锅,也不炒菜,就是白水拌的疙瘩。吃拌疙瘩可以没有干粮。白水拌疙瘩,要提味就得搁盐。疙瘩在锅里熟了,我娘就在黑灯瞎火的厨房里喊我抓盐”。躺在另一个房间里炕上的我此时也在黑灯瞎火之中,记得就在我躺着休息的那个屋里的一个水泥缸盖上的簸箕里。我口重,既然叫我抓盐,我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为了照顾自己的口味,我就可劲地抓了一把。出此屋,进厨房,在黑暗中大灶的锅里面一撒。一会儿家就开始吃饭,都挺累,又没有干粮,谁都捞稠的但是非常遗憾疙瘩不能吃!牙碜!得找牙碜的原因。原因找了一圈,最后问我:你从哪儿抓的盐?”我答:“瓮盖儿上的簸箕里。”唉呀我的二爷爷我在家里排行第二,我上面有哥哥,农村里上几辈的妇道要是悲伤气愤过头了,用颠倒辈分来表达的感受,而且这种表达方式产生的效果往往都很有力量。“哎呀,我的二爷爷,那是沙子!”我母亲“沙子”的时候,两手本来是要去拍大腿,结果却拍在了低桌的碗上,差点把她自己的那碗疙瘩拍翻。其情其状,确乎与悲痛欲绝和天塌地陷无异。 

我家是在藁城以南,那里没有河流,也就缺少沙子,过年炒花生啊什么,不是得用沙子吗?因为沙子,有一点沙子就得保存起来。我的记忆没有错,那簸箕里面的确盛过盐,不过那是几天之前,刚买回来,就放在瓮盖儿上的簸箕里,后来,我娘把盐放进罐子,簸箕里面就盛了沙子,位置仍然在瓮盖儿上现在分析,有两个原因值得注意:第一,因为粗心,竟然忽略了沙子粒和大盐颗的区别;第二,

就是我的手,因为割了半天麦子,具体地说,就是因为手握镰刀出力半日到了抓盐的时候,感觉就不灵敏了,感觉就迟钝了以至于抓了沙子把它当成,就……这样。

这就是我第一次参加田间劳动。虚岁十二,周岁是十岁零七个月。

麦假放了半个月,开学了,老师说:你们的皮晒黑了,你们的心练红了,都干活了,就割麦子写成作文吧那个时候学生几乎都怕作文,一个是不知道写什么;有了可写的,他又不知道怎么写,仍旧是发愁发憷。我就把我对腰酸腿疼的感受,还有把棒子苗砍了的情况,八十岁长不长腰牙的事儿,更有那我把抓错的事儿照着着我小学四年级的写作水平,粗粗拉拉的写了下来。那篇作文不仅令我的老师如获至宝,好像还给他自己提振了精神,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打了鸡血

他当场就在我们班上念了念过之后好像觉得还不过瘾,就带着我出了教室,来到其它三个班里。我们那个年级一共四个班其他三个班人家有老师正在讲政治,有的老师正在——时候的数学不叫数学叫算术。啊老师也不管别的老师正在讲什么,他人家停下来,站到一边,让我讲台上一站,就念我这个作文——当天校出名了!以后,上学放学的路上,有村人看见我,他们提着我爹的名号,如此念叨:这就是谁谁家的二小子,这家伙会写!

这篇作文就在我心里下了一个梦,它让较早地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长处。1980年高考报志愿,从北京大学一直到石家庄地区师范专科学校,我没有报别的一溜中文系。从第一次割麦到1980,大概有十年之久,我之所以对汉语言文学如此热衷还是因为这篇作文点燃了我对文学的梦想。在此我想提出一个老得掉牙的问题:什么叫作家?作家肯定是会写能写,不会写不能写就成不了作家。但是照我的理解,这个概念还得延伸。概念一经延伸,作家的独特性也就出来了——不光是会写,无论是对生活的观察和把握还是对情感的体验和感受作家既能与众生共鸣,又能超越庸常和凡俗,再加上他的会写,才能道人之未道。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干文学的活,我不仅是用身体在干,更主要的是用心来干。它的根基,有可能就是我虚岁十二第一次割麦子给打下的——没有感受,宁可不写 

我想告诉各位的是:要积累素材,感觉和体验恐怕是必须的、无法绕开的通道我还想告诉各位的是:有些事情之所以发生,恐怕是出于上天的恩赐,躲都躲不过,必须接纳。

1937年重阳节,日本人在离我老家十五里地的梅花镇制造了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九九惨案”。梅花一共2500口人,他们给杀死了1547,有46个家庭被杀绝了。我母亲的姑姑婆家就是那个地方的,我的那个老姑姑也是逃脱这个惨案的幸存者之一家死了三:公公和两个小叔子!的都是男的,但是我的老姑姑跟她婆婆两个小脚女人不知怎么,竟然在混乱之中逃出了梅花镇,向着东北方向,我老姑姑的娘家奔逃。日本人在她们后边咣咣地打枪。被风刮倒的谷捆子在田地里骨碌,就是我老姑姑对她的婆婆中枪倒地的感觉。

 像被风刮倒的谷捆子,婆婆一骨碌就滚进了道旁的浅沟里。儿媳妇只是以为她摔倒了,未曾往中枪那事上考虑,老姑姑就往起掫她婆婆,哪知婆婆开始倒气了。倒气的婆婆一口接不上一口地说:“我不沾了,你逃活命吧!”仅仅就说了那么一言半语

活跳跳的一条命,就在自己的身边,就让自己眼看着,说没就没了;对身边的活人而言,那是何等的刺激!我老姑姑脸上又抹了锅底黑,所有的头发大概在此时也都直立起来,她就一路直嗓高呼“逃活命”,逃往她的娘家。

发出的声音是有韵律的正因为有了韵律,才有音调之说。而“直嗓”,往往都出现在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刺激之下,声音此时就没有韵律了,也不是音调了,那声音的效果比机器还要恶劣——据我分析,这就是直嗓!

“逃——活——命!”像一个炸窝鸡的老姑姑直嗓高呼,跑了十二里地,到她娘家门口,也就是我姥爷门口本能上知道是到了娘家门口,但是在理智上她认不得娘家的门了。 她就打听,指着我姥爷、她哥哥的名字,问谁谁谁家在哪住。因为枪炮声响了一夜,相距十二里的这个村的人们早都知道梅花镇出了事儿,仨一伙俩一群正在议论的人们认出了她,惊叹:这不是谁谁呀?妮崽,怎么成了这个样了?!

我的老姑姑不仅成了这个样子,她还把魂儿给丢了。因为在其后的好几天里,一到某个时间,她的母亲,我的老姥娘,就上到房顶,冲着西南的方向,给她“喊魂”!

 

不错,作家写作需要虚构。但是,让您说:上述这段原汁原味的真事儿,还有必要画蛇添足地再去虚构吗?

梅花镇的人死了一半多,剩下的那不到一半的人,精神状态也比我老姑姑好不到哪里,所以他们就无力埋葬死人,四围各村的亲戚就前去帮忙。我姥爷和我姥爷弟弟两个人帮忙,埋殡我老姑姑家的死人

您以为埋殡——就是把死人装进棺材,再把棺材埋进坟墓——那么简单吗?非也。 他们要做的工作首先是寻找尸体——除了我老姑姑的公公,大清早,老头提着裤子刚从茅厕出来,走到梯子底下,裤腰带还没紧好,就被一把东洋刺刀扎了个前后贯通,两个小叔子都不知道命丧何处!所以,首先得找到这两具尸体。

梅花镇的大街小巷里,死人和尸体随处可见我的两个姥爷是这样寻找尸体的:我姥爷左手提一个筲,不是桶,而是筲,用铁圈把竹板箍起来的木桶;右手拿个破笤帚疙瘩在街上,遇到的尸体如果迎面朝天,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不是的就不用管了。如果尸体脸朝下我那个小姥爷就是我姥爷他弟弟,他的分工就是尸体翻过身来。翻过身来也不一定就认得出来,因为那呼啦,沾了土,又干了,糊在脸上,就不易分辨。这个时候,我姥爷就拿那个破笤帚到水桶里蘸一蘸,然后死人的脸上几下,以此辨认。

各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啊?到今天,我们所拍的电影和电视剧里,都没有出现过其真实达到如此程度的镜头!我们的抗战文学作品里,也没有出现过如此真实的细节!因为这场面和细节过于真实,我姥爷干了这个事之后,回到家里他就得了抑郁症!那个时候在民间可能还没有抑郁症这个名称,抑郁症在我姥爷身上的感觉是:他找不到活着的感觉了!他不知道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了!

这就是屠杀给人在最深处制造的创伤。我有幸把《九九惨案追忆》写好,就得益于上天赐给我的这诸多的福分。

以上就是要讲的第一部分:积累;积累素材的途径是感受和体验。

第二部分就是阅读。

阅读就是人家别人写的东西在中国作家里面,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鲁迅。记得1985年春天,我工作还不到一年领见习期的工资, 我写的一篇豆腐块文章被印成铅字,得到稿费捌元,内容就是对《社戏》里面一个细节的赏析在那所国家重点中学的办公室里,当那个绿单子从干事的手中递给我的时候,有这样的声音相伴相随:“啊,不用多,一个月有这么两张单子,你的日子就可以了!”的确,那个时候我的工资是四十三块五

那是我第一次发表文章,写的就是关于鲁迅的创作。我对鲁迅感兴趣,鲁迅对我影响。我们知道他家在浙江绍兴,一开始是个高门大户,他的爷爷是朝廷里面的一个考官,比照现在,那就是供职于教育部既然是教育部的官员,门庭若市的光景之于周家,大概也不新鲜。鲁迅的爷爷周介甫却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在考场上营私舞弊!因为这个朝廷把他们家给抄了。家是抄了,但是还给他们保留了小康生活的水平。鲁迅的爷爷进了监狱,鲁迅的母亲老担心哪一天朝廷一翻脸,觉得抓不够,来个二回,就不让鲁迅他们哥三个在绍兴城里住,经常把孩子们放在她娘家。鲁迅幸福的时光不多,但那不多的时光却是在乡下的姥姥家度过的。姥姥家的村叫平桥村,那是江南的一个水乡。平桥村的自然风光,平桥村的村童所具有的天性自然一同种在了鲁迅的心田里当《呐喊》释放了鲁迅心中的块垒之后,那趋于平和的田野里,就长出了《社戏》这株仁爱的美树! 

北方的农村演戏就在村里搭个戏台江南水多,戏台就搭在船上,戏在水上演,观众在水里的船上看《社戏》的开始,因为在北京的戏园子里看戏,不在户外,没有野趣,几乎是等同于鲁迅的“我”就感到况味甚差!《社戏》的主要情节是:作为平桥村的客人,白天“我”一直没有机会看戏,可是心早已随着伙伴们飞到了戏台底下,买豆浆,看热闹,撒欢;因此而郁郁不欢,闷闷不乐。到了晚上才有了机会,一船孩子,中间是“我”,前往观看。

看戏看戏戏有那么好看吗?节奏那么慢,今天咱们成年人都不愿意看,孩子们果真就愿意看?非也,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看戏而放飞自己,说白了就是玩儿!结果晚上没有了那些可玩的东西,卖豆浆的聋子出来,铁头老生虽说在白天一连翻了十八个跟头,因为懈怠,晚上却连一个都没翻。烦人的是,最腻歪的是,一个老旦咿咿呀呀不停的唱孩子们就坐不住了,盼着她快点唱完,改成别的内容,谁知她水袖一甩,又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哼哼呀呀地唱将下去,孩子们的承受力就达到极限,他们荡桨摇橹,而且是老旦,打道回府

小说的精彩就在回的路上。鲁迅的这篇小说,应该说它一篇写人叙事散文,它不像一般小说那样专心一意地刻画人物,人物的性格好像是在不经意之间闪现出来的。回来的路上,鲁迅先写到野火,再写晚上艄公打鱼的号子还有两岸的,在月光下像铁的兽脊,随着船向而向后踊跃。踊跃就是奔跑着走。这是现代文学史上一段最为经典的景色描写。鲁迅把自然景色写得这样美,当然有其目的 。目的就是为了烘托下面将要出现的人物性格。

长得旺相的罗汉豆,用成熟的香味挑逗了孩子们的胃:此时夜深,他们都感到饿了。于是船停下了,领头的双喜儿先从船上下来,站在地头上问:“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咱们偷谁家的呢?”阿发下船回应:等一下,我先看看”阿发进到豆田来回的摸了一遍,然后说偷我们家的吧我们家的豆大。

各位,如果你看《社戏》读到这里只是会心一笑,继续往下读我认为你感觉是有一点,但作为欣赏却不到位。 就像旅游不能用平均速度,胜景之处需要驻足不前,以便尽情观览,文学欣赏到了这里,需要你停下阅读,最该做的就是掩卷而思。掩卷而思有助于审美活动的开展。下面我就说说我读到这里的心理活动: 

阿发这是在学雷锋?答案当然是“否”——阿发没有学过五讲四美三热爱,鲁迅也没想把他塑造成社会主义新人,更没有要把他“拔高”的意思;鲁迅只是想写出这个孩子身上还没有被扭曲的自然和单纯,他“来回的摸了一遍发现他们家的豆大,才出此意纵观《呐喊》与《彷徨》,带着温情、有些亮度的作品也只有《社戏》一篇,鲁迅之所以用挽歌的笔调写《社戏》,目的就是回望那未加任何雕饰的人性。作者用力如此之重,读者在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啊。何谓掩卷而思?掩卷而思不是思索,更非枯燥地搜肠刮肚,那就不叫文学欣赏。文学欣赏是审美享受。我的经验是:调动你自己的生活积累,找出跟鲁迅描写的情节相近的内容,把它们放在一起对接。这样鲁迅的就成了你自己的

在我的童年生活中,曾经出现过两个像阿一样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同学,外号叫小北瓜;一个是我的表哥,外号叫傻小子。后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一读《社戏》读到“偷我们家的吧,我们家的豆大”,我不是想起傻小子,就是思念小北瓜,而且从来就没有厌倦出现在我的感觉里。艺术是常新的,欣赏也就没有陈旧感

我就先说小北瓜吧。 

我上小学的时候正闹文化大革命,“习”是不怎么“学”,“动”是经常地“劳”——夏天拾麦子拔草冬天还要拾棉花。有一次我们三个人拾棉花,冬天的后晌,太阳都平西了,我们书包里面还空空如也。我们班主任脾气挺大,你要是空着回去,他把牛眼一瞪,一拳得钻到桌子底下 因此我们三个心里都有压力。我们三个人,除了小北瓜和我,还有一个叫小蔫嘟。小蔫嘟当然也是外号,我也有外号。我们那里好像是兴这个,男孩子几乎都有外号。我也记不起怎么商议了或者有没有商议,一会儿的工夫,我们三个站在了人家小北瓜家的房顶上了。小北瓜家的屋顶上有一个花秸垛。所谓花秸垛就是棉花秸垛小北瓜家房顶上的花秸垛上,有丝丝缕缕的像眼睫毛一样飘着的东西那就是没有摘干净的棉花人家小北瓜带着我和小蔫嘟,还有他自己,三个人一同从他家的花秸垛上摘棉花,再到学校去交差 

有的事情一辈子都不能忘。小北瓜带着我们偷他自己家的棉花这件事就刻在了我的心版上。这件事不光整体不能忘记,细节记得更清楚。从小北瓜家的花秸垛上摘那丝丝缕缕的“眼睫毛”的时候,我无意之中向西一看——时候没有高的建筑,视野没有遮挡,——落日红霞在西天织成的云锦,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也非常温暖人心。我跟大家说实话:虽然1980年就因为高考而跳出“农门”,就眼前的光景来说混得也不能算差,但是,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引导者可说是缺席的,我栽过跟头碰过壁,灰心和绝望多而又多。当人生到了难处和绝境的时候,我在小北瓜家棉花的时候看见西边天空的云霞,不知怎么它就出来了。它一出来,我心里就有了温暖,身体也就有了力量。我真没有想到,小北瓜带我们偷他家的棉花,不仅解决了我们躲避老师重拳的燃眉之急,还给我的未来提供了支撑和动力!所以,当我读《社戏》,当阿发站在地头上说“偷我们家的吧,我们家的豆大”的时候,我要是不想起小北瓜,天地难容。

再说傻小子,这个表哥舅舅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小时候,似乎是三天两头地姥娘。姥爷姥娘早就死了,五六十年代之交、挨饿的时候他们相继去世。我有两个舅舅,小舅舅家无儿无女,大舅舅家有孩子,可能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要求,在我的印象里,所谓去姥娘家,实际上就是大舅舅家来招待。

俩村相距五里地,我母亲抱着小三岁的妹妹,妹妹可能是刚出襁褓,记得她只会在怀里吃奶,我在一旁相跟,娘儿三个就这样出发了。一说去姥姥家当然高兴,但是一出村我就走不动了,您想想我的年龄,比吃奶的大三岁,我顶多也就是四五岁吧,力马还不够,一出村就走不动了。于是就唧唧歪歪不想走

虽为生身之母,我娘她也没有能力一身抱俩孩儿而行路啊!但是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傻小子,刚出我们村东南角的我,就看见姥娘家那个村的西北角,出现了两个小黑点,并且,那两个小黑点快速地、确信无疑地是在向我们这里移。说也奇怪,正在唧唧歪歪耍赖我,傻小子也像打了鸡血,一下就振作起来。这儿需要打个问号,动动脑子:为什么因为一个人出现,另一个人就能振奋起来 

这就是关乎生命的奥秘。我们搞写作,既然这个东西已经在你生活中出现,你就得把它弄懂吃。啊,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纽带,这个纽带有时被称之为友情,有的时候人们称它为爱情但是,不管叫什么,它必须有,它必要存在。因为如果没有它,世界将如何乏味先不必去说,人还是不是人就很成问题。 

一个又抱又搂的场面不久就出现在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窄道上道旁是沟,沟里有湍急的水在流,我们那亲热如同打架的表现就引得我母亲大呼小叫。见到我的这位表哥,我口中并无尊敬之语:“傻小子,卖年糕抠抠屁股,摸摸脚”对我这不敬,蒙羞受辱的感觉在他是半点没有,他一笑,嘴上鼻下的那个位置,就出现了一个大泡!

在大舅舅家里,到吃饭的时候更精彩的戏上演因为我们经常去,去了又只在大舅舅家,我舅舅他当然……我娘是的姐姐,我是的外甥,舅舅又实在,他当然无所谓了;傻小子就更甭说了,我一来他就兴奋,鸡血在他身上打得更多。问题是我的妗子人家是一个家庭主妇,人家要操持一家人的吃喝日子,我们这么常去……我舅妈今年八十三岁,身体不仅壮实,游走溜达,有女孩们在一起跳绳,她还能掺和进去跳几下子。我舅妈身材亭托脸面白净,五官秀气,真所谓鼻子鼻子眼是眼。处在那个地位妗子必然会那么想;既然是那么想,必定就要这样做——晌午饭摆出来了,干粮有豆腐渣饼子、猪血和高粱面以及葱花芫荽做成的血糕饼子,还有年糕,此外就是小米汤!此时未出正月。 

舅舅把眉头一皱,怎么没肉他知道我喜欢吃肉,掌柜的权威和不满就出现在语气和眉宇之间妗子就说“没价了,没价了。”脸白的人不能说谎,随着假话的出口,我妗子那白光的脸上就有一道子一道子的在飞。我娘怕他们吵架,一边劝他们,一边说我“没够”。“没够”的意思今天想来,就是贪得无厌吧?

正在不知所以地面对这个阵仗,“二家伙!”一声高叫里间屋的破门帘一挑傻小子,我那伟大的表哥,提着他家过年腌肉的坛子出来了!那手也许不干净,拿出一方子腌肉,向我发出命令,“来吧,招虎吧!”招虎,方言,跟“招家伙”同义。

为了我,当场就把他娘给“卖”了 。如果从人的角度来思考,得出的结果就是儿子给娘亲弄难看。可是一个孩子,你说他哪那种能力去出卖除了单纯,别的解都是曲解和谬解。就像发,们家的,只是因为他们家的豆大,再有多想,阿发就不是阿发,也就超出单纯了。

九十年代,我写过一篇散文叫《人物三记》,发表在《散文百家》上。其中的“两记”,就是“记”小北瓜和傻小子。 大概是2006年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人给我打电话想见见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山东滨州的,到石家庄,产生此意。我说咱们认识吗?”回答是:“你不认识,但是我在几年前就看见你那篇文章就是写傻小子提着肉坛子,挑他家里屋的门帘,‘那门帘像一面脏旧的旗帜,一下子勾起了我童年生活的回忆!所以,我得要见见你。 ”看来,细节是真能感动人。

自己两段生活经历跟阿“偷我们的吧”一对接,这个掩卷思考可以说就比较完全了。搞创作,固然要琢磨怎么写的技巧,还得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规律上花费相当的心血。生命之间的纽带如何连接,情感怎么动,本讲想借着阅读给各位抛一块粗糙之砖。 

开始我说割麦子的痛苦和不适现在我要说割麦子带来快感。1985年,大学毕业工作将近一年的我,因为辛集中学放农忙假而回到老家割麦子。这次割麦子割出来的是幸福。我记得我我妹妹我母亲三个人,早晨四点钟就起来割村头一块地时候地已经分到户里,就是割自己家的地里的麦子

奇迹的到来是在那片麦子割完的时候,剩下的部分有咱们这个会议室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样子感觉上来了。那感觉是:我脚蹬的土地、手里拿着的镰刀和所要割掉的每一把麦子,它们的确是三位一体了。1985年出现了一种弯月长刃的镰刀手操这种镰刀的劲上来了!什么劲呢?应该说是能量,身体的能量,当这个能量在割刈中释放的时候,它还给心带来愉悦和快感!我就命令妹妹母亲停下割刈只负责给我割下的麦子打要子;然而她俩只管打要都供不上我。因为能量正在释放的我,一镰刀下去就是一捆!她们也看到了在我身上出现的奇特,就一边打要一边欣赏。真幸福

我住文联宿舍,去作协机关上班,两地相距十五里,04年05年上班下班都坐单位里的班车。班车里面同事们就常常聊起话题,内容无非是文学啊人生啊。说实话,那个时候作协还真有点氛围有一次上班,走到二院门口,随着什么话题,说劳动能带来美感。这话也是水到渠成说出来的,在我没有半点刻意的成分。结果同事们他们都不接话茬。 此时我听到了他们心里的声音。那声音是:嗬,杨金平也唱起高调来了劳动还能产生美感热爱劳动

我就跟他们讲,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男主人公列文。列文是个地主,他有很多土地,他雇了一群农民给他割草,为了监工,他骑马来到地里。看见别人干活,他心里发馋,就跟人家要了一把镰刀,他也割草,一开始就像我第一次割麦子一样,不适应,也有一个比较苦恼的适应过程。 但是这个适应过程一过去托尔斯泰那神来之笔就出现了,笔触就集中在列文的快感和愉悦之上割草产生的快感和愉悦还产生了下面这样的结果:之所以骑马来,是因为中午还回去,家里吃饭,所以就没带任何食物。现在他一幸福,亲近感取代了阶级之间的隔阂,他不走了,就跟割草的俄罗斯农民在一起吃饭。列文这个贵族老爷,像下层社会的农民一样坐卧于地,吃他们给的黑面包,喝他们带来的格瓦斯。那顿饭列文吃得香而又香说了列文这番经历,又讲了我在1985年割麦子的快感,到了这时,我想我的同事们,不会再对我心怀所想了。是阅读带来的益处

下边我们进入第三部分写作。

素材有了,经典也读了,拿起笔来,怎么营造自己的艺术天地?

举拙作《闪况轶事》为例,谈谈自己的创作体会。况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闪况绝对有人物原型。此人是我的一个老弟,比我小三岁,是我大家的孩子他怎么就有了这么一个外号呢他小的时候,在我大娘的怀里吃奶,我大娘抱着他一边喂奶,一边站在街里跟人谈天说地,八队里一个叫张瑞的人扛了一杆打兔子的从村口经过,正好就走火了,从枪膛里跑出来的铁沙子硬是把我这正在吃奶的老弟的脑瓜皮揭走了一块,创伤有半片柳叶那么大。对门的一个老头刚从他家的厕所里出来,这老爷子活了94岁,因为解大便困难,蹲在茅坑上哼哼,其音量之大,满街筒都能听见小的时候一听见这粗重的呻吟,我们就知道杨老籽正在干什么,知道他干什么我们就排队前往参观反正他年岁太大,眼神不济,即使发现也没有办法。闪况中枪的时候,闪况还不叫闪况,但是当杨老籽提着裤子茅房里出来,看明白了事体的他就一边紧腰一边感叹。紧腰的动作当然是慢而又慢,感叹呢,也就是这几个字:“看这‘闪况’哩!”于是,闪况就叫了闪况。其实,闪况并非杨老籽的发明,凡是没有闹大或想闹而没有闹起的乱子,我们那里都叫“闪况”。

《闪况轶事》是写发生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的一件恶行。在素材里面我虽然有所参与,但却无幸成为恶行的目击者,所以不用“我”而采用第三人称的手法来叙事。第三人称就得起名字,给人起名字,总得起有点味道吧?于是,借用了我这个兄弟的外号

恶行恶在哪里

那个时候斗争人,似乎有规律可寻:前半,大家伙还喊口号,山呼万岁,批判反动思想,声讨地主富农剥削人——不管怎么着吧,个正经路 后半夜,下三滥就出来了。我的远房本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女人,就是在一个冬天的后半夜,在一个房顶落架了的破房廓廊里边,被一群光棍准光棍不仅轮奸了他们还用生了锈的辐条,带着冰碴的棉花秸秆,把大肠、小肠、子宫扎得粘连这个人小便不能小便,大便不能大便给活活憋死

这个素材我是怎么获取的这个人临死之前我母亲到医院里去看她“有饭送给饥人,有话说给恩人。”她就把自己受害的大体情形、主要参与者都是谁,告诉了我母亲。

她对我娘之所以信任到这种程度,原因是下面这些情况:做饭的时候没有烧的,从我家的煤池子里背走一筐头煤;她家人多,而且都是能吃动粮食的成年人,因此断顿的次数就非常不少,而一有这种情况,从我家挖半升白面、一升饼子面,背走一布袋头红高粱或山药干什么的,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同样是那个年月,我家在吃的方面相对“阔绰”,原因是我们家孩子一大群,个个都还吃不动粮食。在医院里,我母亲一见就说你看我要是一走,孩子们也不知道记得不记得知道还能不能……”我母亲当然就安慰她:这话就别提了,提这个干什么,别提了。”她也是出于感激,说有话说给恩人,有饭送给饥人。你看这农村的老太太一说就是一套一套的,生命都到了最后时刻,话还说得这样有味富含哲理

就讲了这个恶行。要不然的话,那些折腾的人不会外边说,我们怎么就知道了?解手的时候,因为解不出来两个女儿一人拖拽她的一条胳膊,一声一声叫爹喊娘,还是拉不了尿不了。就是到了这个地步,她既没有对闺女们讲,更没有对儿子们说,因为牵涉到性,在她们那个辈分的人来说,绝对属于禁忌所以老太太到死都没有把自己的病因告诉孩子们,却告诉了我的母亲我母亲也没有马上就把此事告诉我,而是等我长大,上了大学,并且立志要干文学,才对我说了。这个事对我刺激甚大因为人性里面最阴暗最龌龊最见不得人的东西,被我看见了! 

作为一个写作者,它就担在了我的肩上,窝在了我的心里。假如不能把它表现出来,公之于世,我恐怕会被“窝”出病来。人是什么?按照哈姆雷特的说法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精华,怎么会如此下作,出如此勾当为什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出于这种动机我决定要写。大学期间我就写过,毕业以后也写过,因为功夫浅薄,数次动笔,数次失败,直到2005年,系统写作《泥沟万民图》,作为其中的一篇,比较顺利地写了下来,尽管至今没有发表,但“恶”气发出,总不至于再把我憋坏了。下面就说说2005年我怎么写它吧。

既然主人公有了名字,而且挺亮,小说的名字也得地道。这一点我可能是受鲁迅写《阿Q正传》影响。《阿Q正传》开头部分,鲁迅就是写他给阿Q起名的过程以及如何给小说起名。我给这个暴露恶行、探讨人性的小说取名为《闪况轶事》,大概也是想收到质重而形轻、如此更容易形成张力的小果。

虽然我成了闪况,闪况却不能替我写小说,必须要调动我参与过的这个事件的内容。我参与过什么记得是一个春天,我正在上自习课,教室的门关了一多半从剩余的那一小半里,我看我母亲出现了门外,老师说了几句什么。老师就让我提前放学。让我回去干什么当向导。带着这个老太太到木连城,就是我姥娘家那个村,找我大妗子,就是到现在都八十多岁还跳绳的这个大妗子我妗子的哥哥是个土医生,带着老太太找土医生看病。到了那种地步,有病乱投医呗。那个时候,病人里当然没有自行车,借了人家自行车,那时候也没有油漆路,从藁城梅花的公路窄是不窄,却是坑坑洼洼的土道一条

三个人压在一辆自行车上,她的儿子、她,还有我,我们就去了。到了木连城,我妗子带着他们娘儿俩去找医生就没有我的事了。诊断结果无需我操心我也不去费心。但是回来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回来的路上出现了令我到现在都不能忘记的细节

他们可能商量好了,怕把人家车子弄坏,个办法:这个儿子,先用自行车驮着送出一程,放下,再回去接我如此,把五里地分成几段,数度往返,接送俩人。这样,自行车跑的里数多,负重却轻了。 

时候就把我放在自行车的大梁上,这样,在前边缓步而行的老太太,早早地就进入了我的视线:她这当娘的也是为了给儿子省劲,就扎挣着,走一步,少一步。她就在马路边上往前走,我就在自行车的大梁上从背后看。这个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把两手交叉起来,托着自己的腹部,就是小肚子那儿,脚下不稳,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各位,讲到这里,恐怕要跟名著发生联系。你们读过鲁迅的夏瑜被杀头的时候,那个场面鲁迅是怎么写的? 通过买人血馒头的华老栓的视角。华老栓虽然愚昧,把救治儿子肺痨的希望托付在一个人血馒头的偏方上,并且为了这个偏方不惜血本倾倒家底,但是他这个人胆小,不像别人那么心硬,所以就躲在后面,不敢目睹那大刀砍头的场面。于是,那著名的一段场面描写就出现了。一层一层围着观赏杀头的人尤其是后边的人,为了看得见,踮着脚尖,那脖子向上使劲着,鸭的脖子被无形的手那是一段非常精彩的描写 那是鲁迅华老栓的眼睛来看一个心地刚硬残酷无情的场面。无独有偶,生活里面出现这个事,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从后边看这个老太太,跟华老栓发挥的作用是毫无二致!

母亲口中,我又听到了当年她在医院里得到的信息知道众人行凶的位置在一个破房廊里面,房主眼神不济,叫瞎过堂,成分也高。房顶落架以前,瞎过堂把这个破屋子当作猪圈,在里面喂了一头母猪。房顶落架,砸死母猪,不懂事的小猪崽子们,还嗷嗷有声地爬在母猪身上拱奶吃。小猪在死了的母猪身上拱奶,这个场景实际上是出在我家。我刚记事的年龄,我家在东屋喂猪,房顶落架,砸死母猪,小猪们在母猪身上拱奶为我亲眼目睹,我移花接木,将惨景搬在了瞎过堂家。

当向导和小猪拱奶是我参与的两段真事,但是光有它们还不足以成就一篇有头有尾的完整的小说,要把人性的恶毒污秽揭示出来,我自己掌握的还不足以来表现。怎么办?必须得虚构。这个时候需要虚构。 既然是虚构,也已经用了闪况,虚构的内容也不能离谱,必须以我积累的生活素材为底本。我就虚构了一个场面冬天的晚上,一群孩子做游戏,天晚了,夜深了,月亮已经转到西南,一会儿就该散场了最后一个压轴戏干什么?捉迷藏 

捉迷藏就有藏家和捉家,定好藏家和捉家,大伙定下协议,约法三章今天藏谁要是藏在自己家的被窝里,今后就把他开除闪况,他就在月亮底下寻找藏身之所过了七年都没有长出头发的半叶之秃因为没戴帽子而显露无遗。闪况琢磨往哪藏,这儿不能藏那儿不能藏,灵机一动,就想起来前几天走路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把自己在大冬天吓得长出了一身痱子。,原来是瞎过堂家的房顶落架了,他就去看热闹,一看热闹他就看见小猪在死的母猪身上吃奶的场面他就决定往那里面藏, 结果在房廓廊里面,他就看见了人,很多很多的人。到底有多少人他也没有数,但是就他作为一个儿童的感觉来说,那是为数众多。凭着小而灵巧的身子,闪况从大人们的腿缝里钻到里边了,钻到里边,进入他眼睛和心里的,就是一个迫害人折腾人下三滥场面。

那个场面怎么写?就更要功夫。我写的是:闪况看到的是麻袋片,麻袋片包了一个人的脑袋。起先他也不知道是个脑袋,你猜他想起什么?他家米的时候,为了防止拉磨的驴去吃碾子上的米往往用一个破麻袋把那个驴头包起来,光让驴拉碾转不让它。想起这个,闪况觉得挺好玩,结果从破麻袋里边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脊背有如冲下冷水的呻吟:“我受不了啦!我可是要喊啦!”虽然音质有变,但是灵敏的耳朵足以让闪况听出声音为谁所发。因为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奶奶的声音;虽然她不是奶奶,论辈分,她还得管闪况叫爷爷。这不是开玩笑,闪况家的辈分实在大。以往,他们曾经在一起排过辈分,排的结果是:五十岁的她管七岁的闪况叫爷爷。排辈分的时候,笑声当然是有的,其中就有她的笑声。因此,尽管是被麻袋裹蒙,又变了腔调,那声音为她所发,闪况是确信无疑。至于闪况的眼睛,收到的内容,具有羊被剥皮——皮肉分离之间,尚有热乎气在冒——的效果。

那个晚上的经历险些让闪况出了毛病:突然一惊,满头大汗;上课精力不能集中,学习经常走神儿;功课直线下降,以至于班主任老师使足了劲拧他的脸蛋:“你这个吃材!我问问你的脑子整天都在想什么!”七八岁的闪况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都在想什么,他也不愿意去想,但那突然而至的场面带着惊恐不容分说地就进入了他的脑子里,令他苦不堪言,魂不守舍。还好,有一天上午,他娘来到学校,叫他回去当向导…… 如此,情节就圆满下来。

但是,写事可不是小说的最高境界 作家塑造人物形象里面蕴含着要达到的艺术目的。我写《闪况轶事》,想要达到这样的目的:一、人的恶行用别致的手段剥夺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生命;二、过早地结束了一个孩子的单纯和童贞,并且让孩子的灵魂饱受只有地狱里面才有的惊恐和痛苦。因此,闪况才是《闪况轶事》的主人公。通过闪况的性格塑造,我完成了这个任务。

有高原没高峰,那是因为缺少高度。高度怎么建立?光是注重情节,注重写事儿,内涵不够,问题不能解决。要有高度就得要进入到人性的深处。往深处扎根,才能向上结果。越高,地基挖得越深。创作平面化,原因不是不会写,也不是缺少技巧,关键是高度和深度没有出来而高度和深度又取决于我们的思考、感受、体验达到了什么程度,进入了什么境界,质感如何。

 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高邑县文联给我一个述说自己的机会。

 

                                     (根据9月27日的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