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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佳作欣赏‖艾玛:万象有痕(短篇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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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湖南澧县人,现居青岛。2007年开始小说创作,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白耳夜鹭》《白日梦》《浮生记》《路过是何人》,长篇小说《四季录》。曾获首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年度排行榜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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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介:

庚子年这场特殊的疫情,不仅让何洛平逐渐改变了原有的生活方式,让他开始接受并适应一个人生活,也让他开始反思自己固有的思维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一场疫情让原有的一切都被打破和重塑,可是那些留下的情感痕迹是否也能那么被轻易抹去?




万象有痕(短篇节选)


艾  玛


(刊于《长城》2021年第2期)


1

何洛平走出小区,果然看见了一辆挂着绿色牌照的白色小汽车。新能源汽车都挂绿牌。他在网上下单时,注明不要燃气汽车。网约车公司来电咨询他,电动汽车可不可以?何洛平要去看李霁,李霁不喜欢燃气汽车。有一次,她乘坐的出租车被后车追尾,竟烧了起来,这可把她吓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辆烧燃气的车。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肯坐燃气汽车了,其他的车倒没什么。何洛平于是对客服说,电动汽车没问题。

司机是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女子,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衣,头戴一顶棒球帽,脑后扎着根细细的马尾。她斜倚着车门站着,指间夹着根香烟,不知低头在想什么。何洛平走到她跟前,她都没有察觉到。香烟马上就要烧着她的手指头了。

“你好!是莫师傅吧?”何洛平跟她打了声招呼。定好车后,网约车公司发来短信,告诉何洛平司机姓什么,电话和车牌号是多少。

“您好!”司机回过神来,连忙把香烟扔到地上碾灭。她把口罩戴好后,为何洛平打开了车门。

何洛平上车后,这个姓莫的司机赶紧把收音机音量调低。收音机里正播放新闻,某地新竣工一座大桥,某国新增死亡病例多少,又某地区重燃战火、人民流离失所。司机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何洛平,说:“您好……想喝水的话,您自己拿。”语气里的迟疑透露出审慎和讨好的意味。何洛平道了声谢。他从未给过网约车司机差评,一般都会给个好评的,如果觉得服务实在太差,他就什么也不评。

两侧车门上都插着瓶装矿泉水,何洛平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拿起一瓶打开来喝。以往出门,多和李霁一起,何洛平什么都不用带,钱啊水杯啊,通通都是李霁准备。有时他的手机也放在李霁的随身小包里。想到这里,何洛平喝了一口水就不想喝了,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垂下来,落在大腿上。

李霁死于去年初秋,天气刚刚凉快下来。她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也算是“死得其时”。

收音机里响起了音乐声,新闻结束了。何洛平听到司机叹了一口气。他以为她会跟他聊聊刚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些东西,一般司机都会愿意跟乘客聊聊这个的。然而这位女司机并没有。她默默开着车,仿佛开口说话就会有驾驶不专心的嫌疑似的。汽车驶上出城的那条滨海大道后,司机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把手机按到耳边。过了一会,她低声道:“管得着吗?”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又过了一会,司机又道:“你敢!”听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何洛平看向窗外。

“随你们好了……”司机说。冰冷的语气里多了点无奈、悲凉。

司机把电话放回原处。很快,电话又响了起来,这回司机没有接,而是飞快地摁掉了。

汽车默默往前行驶了一阵后,司机开口说道:“今年去那的人,比往年少多了。”

“那”是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处陵园,坐落在郊外的一片山坡上,远眺能看到一个小渔港。

马路上车辆稀少,以往清明前后,这条路上常常是会堵车的。

“是啊。”何洛平简短地应道,“今年这情形……”

要不是昨夜梦里的哭声,何洛平此番也不会出门。过了半年几乎全隔离状态的生活,现在他已经习惯足不出户了。他发现许多事情其实都可以在家完成,当然也包括祭奠过世的亲人。可是,昨晚他又在睡梦中被婴儿的哭声惊醒了。李霁离世之后,何洛平时常在梦中听到隐隐的婴儿哭声。头一次是在李霁“头七”那晚,细若游丝的哭声,有随时断掉的危险,仿佛这婴儿正被重物压迫而处于极度危险中。他想循着这哭声去看看,可这哭声就像一条漆黑的隧道,他抬起脚来,却不知该迈向何处。他伸手摸索床的另一边,另一边是空的、凉的。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再也无法睡着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李霁墓上的盖板坐坏了,于是她在他梦中哭泣,让他误以为是婴儿的哭声。何洛平买的是个双人墓穴,李霁占了半边,另一边虚位以待。李霁“头七”那天,他去看她,就在属于他自己的那一边坐了半天。他坐在那喝水、晒太阳,直到落日的余晖洒满整个渔港才回家。墓上的盖板是花岗岩的,被坐坏的可能性很小,可是,他的体重已逼近九十公斤。“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这么想着,第二天一早,他又打车出城去“那”。他跑了一趟,才知道自己多虑了。第二次是在入冬后,一个初雪之夜。同样的纤细哭声,若有若无,让人揪心。何洛平醒来后,静静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躺了几分钟。他起床走到窗边,将窗帘往两边拉了拉,意外地发现外面正在下雪,昏黄的路灯下,雪花像是从空中倾泻而下,草地上、人行道上,还有楼前的栏杆上都已堆积起了两指厚的雪。何洛平默默注视着窗外的一切,雪落无声,四周一片寂静,他在这寂静里,看到的每一片雪花、每一棵树,甚至是每一杆路灯,仿佛都历经沧桑,就好像它们趁这夜深人静,卸下了白日伪装。

后来,何洛平就常常在梦中被婴儿的哭声惊醒,他的睡眠越来越差,血压也上去不少,这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他只好把手头文稿整理的工作停了下来。他的学生毛利民知道后很着急,拉着他去医院看专家,开了些利培酮口服液之类的药回来。

何洛平正在整理书稿,是他平生勘察过的案例,以及专业论文、随笔、讲稿的汇编。先是由毛利民带的几个博士生搜集编纂,再按时间先后装订成厚厚的三大本。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整整两年,还差一点就可以签字付印了。毛利民原本希望能在年底出版的,这个计划看来暂时是实施不了了。毛利民是东山大学法学院院长,二十多年前跟随何洛平研究犯罪心理学、痕迹学。明年就是法学院建院五十周年,毛利民有很多院庆计划,《何洛平文集》的出版即是其中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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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司机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摁掉了。如此几番后,她把电话调到静音,将手机从粘在驾驶台上的手机架上摘下来,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没关系的。”何洛平说。有的乘客会介意司机开车讲电话。

“骚扰电话。”司机开着车说。过了一会,她问道:“您一个人,去那?”

“是啊。”何洛平说。

“……今天天气不错。”

“可不。”

一个白发苍苍、腿脚不便的老头独自去上坟……这幅情景可能在别人看来够凄凉的。何洛平把头扭向窗外。大同不是得不得空的事,大同是根本回不来,国际航班都停了。现在人类互相躲避,各自画地为牢,多么荒谬啊!

汽车经过一个村庄,农民的红屋顶像是飘浮在果园里。坡地上的樱桃花还没有落尽,但颜色已显黯败,它们在短短的花期里就蒙上了岁月的风尘。“美好的东西从来就不长久。”这么想着,何洛平的心情就有些感伤起来。他不知自己为何还要跑这一趟,他和李霁都是无神论者,不信什么“地下有知”。但每次呆在她的墓前,就像在拜访过往,他便不那么孤独了……李霁是他和这鲜活世界的一根脐带,她的离去差点使他的生活坍塌。尤其是阳历新年过后,整个城市就像停摆了一样,小区外面的菜店、小吃店都关门歇业了,钟点工不能前来给他做饭、打扫卫生。他不得不外出采购生活用品。没有了李霁,他对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是如此陌生,以至于他都有了一种羞于启齿的被抛弃的感觉。后来他到底振作起来,学着照李霁活着时那样去生活,通过电商采买食物,戴着口罩去小区外面的药店买降压药,早晚散步,也按时服用利培酮……像是从泥沼里挣出来。那专家,是对的。他梦里的婴儿哭声,可能是儿子大同的哭声,大同刚出生的那阵,是个家喻户晓的夜哭郎,那时年轻的他面对襁褓中哭泣不止的儿子心疼不已,却又手足无措。现在大同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那么多年过去了,何洛平以为自己都忘了的。但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悄没声息地潜伏在这身体里,不知不觉就是半个世纪。

何洛平知道大同一直在自己家里备着一间空房间,在李霁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大同曾经对李霁说:“你们过来看看吧。”他说的是“你们”。是何洛平自己不想去面对。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何洛平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嫉妒起李霁来,无论如何,死去的人无需再面对这一切了。何洛平欠身看了看驾驶台上的时钟,蒙特利尔时间应该是下午,是儿子快要下班的点了,近来大同也在家上班。如果李霁还活着,他只消说句“不知大同在干什么”,李霁马上就会上网找儿子,跟儿子闲聊几句。何洛平常常装着看书,什么也不说,可等李霁一放下电话,儿子在干什么,他也就能知道个大概了。现在,这个会为他找儿子的人,没了。

李霁临终前有过片刻清醒,她对何洛平说:“别、别去看我啊,我不会在那的。”最初,他以为她是怕他路上辛苦,毕竟他的腿脚不太好了。后来他才慢慢领会过来,她是不想再见到他了。自从那年他将林次郎赶回日本后,李霁就开始用另外一种眼光看他了。偶尔,她不明缘由地嘲讽他,“教授的躯体里,还不是住着一个封建、顽固的旧灵魂!”或者,“你这可怜的老家伙!”语气里有种令人倍感羞惭的怜悯。这么些年来,在那件事情上,她从未说过他半个“不”字,但显然她也从未原谅过他。她的死,也终于结束了她对他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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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汽车路过一座老年公寓,何洛平吩咐司机把车开了进去。

这是一座高达二十多层的大楼,楼前有一块漂亮的草坪,由一圈铁艺栅栏围起来,开着粉色和深红色花朵的蔷薇爬满栅栏,微风吹过,香气袭人。车道西侧有一个门球场,被修剪整齐的忍冬树丛环绕,绰绰疏影里,隐约可见一群老人在打门球。

何洛平告诉司机,他上楼去拿个东西就下来。李霁病中,何洛平计划等她出院,就带她住到这家叫“松鹤轩”的养老公寓里来。“松鹤轩”的院长是毛利民的高中同学,何洛平曾委托毛利民来交订金,办入住手续。他和李霁的退休金,倒是能负担得起这样一家养老公寓的费用。公寓提供基本的护理,膳食也还过得去。可李霁不想。她最终如愿以偿地死在了家里。现在何洛平也不想了,他觉得自己还行。“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

退住手续办得很顺利。何洛平下楼来,远远地看见司机在讲电话,她挥舞着一只手,看上去有些激动。何洛平停下脚步,想等她打完电话再过去。门球场那边传来“哔哔哔”的喇叭声,夹杂着几声带着痰音的喝彩,大约刚有一个精彩的进球。天空很蓝,飘浮着几丝云彩。

司机讲完了电话,趴到了方向盘上。

何洛平走过去打开车门。司机直起身来。

何洛平上车后,司机开动汽车,说:“养老院不是我们能住得起的。”语气自然平常,不像哭过。

何洛平看着后视镜,司机的帽檐压得很低,现在他连她的眼睛也看不到了。

汽车驶出养老院,回到了滨海大道上,司机看着前方,又道:“我们也去不了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怨愤,车速也比先前快了许多。何洛平连忙提醒司机,这条公路是限速的。司机没有说什么,好在车速慢了下来。

何洛平看着司机。先前那个“我们”还不怎么明显,后面这个“我们”把他和她做了区分,何洛平听出来一点“我们不是一类人”的意思。“谁都会有点不顺心的事……”这么想着,他便打量起司机来。她戴的帽子是一顶款式老旧的棒球帽,后面有一个可伸缩的金属扣,一根细细的马尾从金属扣上方穿过来,耳朵和露在口罩外的腮帮都显得单薄。他从她头发的颜色、质感和露在口罩外的皮肤,判断她可能长期睡眠不足,也可能患有胃病。她插在杯架里的水杯,是一个很大号的玻璃杯,中药店里常用它来做三七粉的包装。“也许还有高血压……”何洛平想。玻璃杯上套了个棉布杯套,看不见里面泡着什么,何洛平猜应该是红枣、枸杞之类。他遇到过的许多司机都喝这个,充饥。也有喝浓茶的,为的是提神。

墓地是大同的意思。

李霁想把骨灰撒在中山公园的草地上,每年春天她都会去中山公园看樱花的。但他没法满足她这个愿望,没人能光明正大地把骨灰撒到中山公园的草地上去。他自己,倒是愿意葬于海里。这些年海葬很流行,省钱,省地,也给后人省了许多麻烦。至少每年清明,没必要舟车劳顿地跑去“那”,随便找处海滩静默三分钟,就算是一场祭奠了。海葬的话,大同将来也可以省些事,世界上的水是相通的,每年清明,他只要走到圣劳伦斯河边就可以了。但大同愿意他们有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墓,也许是他想给自己一个时不时回来看看的理由。何洛平不知道大同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伴侣?他从未让人知道他有多害怕,害怕这些年,大同,他唯一的儿子,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他害怕知道这个。以往,偶尔李霁会告诉他,大同在看电视,或者,大同在吃晚饭。他很想她多说一点,他盼望她能告诉他,大同不是一个人在吃晚饭,也不是一个人看电视。但李霁就像为了惩罚他,从来不提及这些。偶尔他会因此生气,生闷气,好几天都不想跟她说话。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来越明白当初他是何等粗鲁,像个暴君。如今他对大同唯一希望就是,他的生活,没有被他这个残忍的父亲摧毁,他的生活里,仍然有爱……想到这里,何洛平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紧上来。他对司机说:“死后去哪都不要紧,只要好好活过,就好。”

“可要是活着时就没怎么称心过,就会想着死后好歹得称心一回的吧?”司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她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何洛平,又道:“就拿我父母来说吧,我妈说过要海葬,我爸是海员,可他坚持入土为安,他早早就在老家铁骑庄看好了个地方。”说着她笑起来,“先前我让他们商量好,要么都回老家,要么都去海里。我跟他们说,要是他们商量不出个结果,到时我就抓阄,抓到哪,就都去哪,谁也别怨我。现在可好,我妈痴呆了,也不知我爸怎么糊弄我妈的,现在你问她死了埋哪?她会大喊三声‘铁骑庄’!”

何洛平也笑了。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司机,她应该和大同差不多的年纪,笑时额头现抬头纹,不笑时双眉间现川字纹,都颇深。去年,大同回来奔母丧,临走前他买了个钟,给他挂到书房里。“别睡得太晚。”大同说。说这句话时他端详着刚挂好的钟,手上还拎着把锤子,只把花白的后脑勺和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对着他。何洛平再也无法忘记儿子的背影……深重的负罪感,使他不敢对视儿子的眼睛。他甚至都不敢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只是,他开始听儿子的话,再也不熬夜了,每到晚上十一点,墙上的钟“叮叮叮”一响,何洛平就起身洗漱、上床睡觉。可是大同哪里知道,对现在的何洛平来说,睡眠就像一杯愈喝愈少的水,早喝早没,晚喝晚没,早点睡和晚点睡,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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