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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多勇:三家记(中篇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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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多勇,1962年出生,现为安徽文学院专业作家,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4部,中短篇小说集6部。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作家》《山花》《天涯》《钟山》《小说界》《大家》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300万字。长篇小说《美丽的村庄》(与人合作)获中宣部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中篇小说《好日子》荣获安徽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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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介:

小说通过三户人家生活的记叙,表现了淮河流域的风土人情和道德伦理。黄德仁家的傻女儿不明不白怀孕,父母不去追究,反而“乐享其成”,既是穷困所致,也隐含着对女儿的一种怜恤;曹家奎一家,为了给个头矮小的儿子说亲,耗尽心血,转机却由赌气买来的一台收音机带来;大杠是个秃头,妻子寻死觅活多年,最终因为对妻子之爱中增加的尊重,收获幸福。作家将人物命运的回旋和曲折隐藏在波澜不惊的生活中,一种悠远的诗意之美弥漫其中。



三家记(中篇节选)

 

曹多勇


(刊于《长城》2021年第2期)



  我小的时候,我们大河湾算一个大队,下辖十个小队。我家在五小队。凭记忆数了数,五小队一共有近四十户人家,我从这三家记起。

 

黄德仁家

 

黄德仁一家三口人:他、他家里的、他闺女。我小时候,黄德仁和他家里的都有七十岁,一个闺女差不多有二十五六岁。闺女这么大没出嫁,黄德仁老两口就算不上五保户。不是五保户,就得下生产队地里干活挣工分。不挣工分,分不上口粮,吃不上饭。黄德仁两眼长倒扎毛,干活手拿一块布,干一气活,搌一搌眼水。不搌眼水,两眼就麻糊,地上庄稼看不清。在麦场上,黄德仁手拿一把大扫帚,“哗啦哗啦”扫麦子,顾不上搌眼水,扫着扫着就扫一边去。一旁人喊黄德仁,你睁眼看你扫哪里去了?黄德仁说,你让我睁眼看我就看见啦?黄德仁停下扫地,掏出布搌干眼水,使劲地挤巴两下眼,再睁开眼一看,大扫帚确实扫到一边去了。

这人说,就算你看不见,大扫帚下面有没有麦粒,你试不着吗?

黄德仁说,我试着还往一边扫?

这人说,就算你试不着,还能听不见麦粒响?

黄德仁说,我耳朵背,听不见麦粒响。

这人还说,麦粒响你听不见,我说话你听得见?

黄德仁说,麦粒响没你说话声音大。

黄德仁干不动活还得下生产队干活,就磨洋工,不好生地干活,心里堵着一口气。

倒扎毛,就是眼毛往内长,一眨眼一眨眼戳人的眼珠子。对付倒扎毛的办法,就是他家里的手捏一把小镊子,一根一根地拔倒扎毛。倒扎毛不停地长,小镊子不停地拔。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好像小镊子永远拔不过倒扎毛。小时候,我从他家门前路过去学校上课,经常地听见黄德仁喊他家里的拔倒扎毛。

桔子妈,你快来看一看,倒扎毛戳我的眼珠子啦。

倒扎毛戳眼,黄德仁闭眼睁不开,眼前黑漆漆地一团黑,张嘴胡乱喊叫。

桔子妈,你这个女人浪哪里去啦?怎么还不快过来!

桔子是他家闺女的名字。桔子妈就是他家里的。桔子妈听见黄德仁喊叫,慌慌张张地从茅厕走出来,一边捣腾裤带一边说,一泡尿总不能尿半泡吧?

屋里黑,看不见拔倒扎毛。桔子妈搀扶黄德仁坐门口冲亮,翻开黄德仁的眼皮,手捏一把小镊子,小心仔细地一根一根拔倒扎毛。拔一气,停下手。黄德仁慢慢地闭眼试一试,要是试着不戳眼,两眼慢慢地睁开。桔子妈就真的停下手,去干别的活。要是黄德仁依旧试着戳眼,桔子妈就得接着往下拔。天天拔,年年拔,黄德仁的两只眼又红又肿,像两颗烂杏子一般。倒扎毛长哪里,桔子妈看不清。

桔子妈说,我眼睛花,你让桔子拔。

黄德仁说,你这是巴望我眼睛早一天瞎。

黄德仁不放心闺女上手拔倒扎毛,是怕桔子手上的小镊子戳瞎他的眼。

桔子妈说,我拔就戳不瞎你的眼啦?

黄德仁说,你敢这么心毒!

桔子呆愣愣地站一旁看她妈拔倒扎毛,干搓两只手一看看半天。

桔子说,我来拔,我会拔。

黄德仁说,你会拔个屁!

桔子有些傻。要是跟门邻玉先家的小娥比,桔子还要傻一点。小娥能下地干活,桔子不能下地干活。小娥分得清庄稼和杂草,桔子分不清。小娥下地拾麦子,饱麦穗和瘪麦穗掺和在一块,是她觉得这样拾麦子根数多,不是分不清饱麦穗和瘪麦穗。桔子拾麦子,有饱麦穗和瘪麦穗,还有光秃秃的麦秸草。桔子妈问,麦秸草你往家拾干什么呀?桔子说,磨面蒸馍馍吃。桔子妈说,麦秸草磨面蒸馍馍能吃?桔子说,我喜欢吃。桔子妈说,那你吃一根麦秸草我看看。桔子手拿麦秸草就往嘴里嚼。桔子妈伸手打掉桔子手上的麦秸草说,我问你傻不傻呀?桔子说,我不傻。桔子妈说,你不傻吃麦秸草?桔子说,麦秸草好吃。桔子妈“哇啦”一声哭起来说,我上辈子作下什么罪孽啊,生下你这么一个傻丫头?

桔子妈不忌讳说桔子傻,黄德仁忌讳。桔子妈在门口一边说一边哭,黄德仁就会把桔子妈和桔子一起往屋里推,“哐当”一声关上门。这样一来,有人从他家门口路过就听不清。我们孩子在他家门口玩,没了热闹可看就知趣地离开。

大说,桔子傻是黄德仁家的风水不好。怎么不好呢?黄德仁家的房屋门正冲老牛坟。老牛坟在淮河南岸,是一片高岗地,与黄德仁家相隔一道河,有八百丈那么远。早年间,老牛坟盖上炮楼子,住进日本人和鬼变子,枪杀不少人。大说,这些冤魂有一股子煞气,冲黄德仁家的房门,冲桔子的头脑,桔子就傻掉了。

黄德仁家前面住曹傻子家。曹傻子家前面住老丫妈家。他们三家住南北一溜子,要说房屋门正对老牛坟犯冲,家家都一样。曹傻子家就不用说了,没有老婆孩子,寡汉条子一个人,日子过得还不如黄德仁家。老丫妈家是一个例外。老丫妈前后嫁三个男人,生六个男孩,两个丫头。眼下老丫妈跟曹贵祥带老丫一块过。老丫不傻不愣,头脑灵光,一般人家的孩子能不过她。大说,那是老丫妈面相凶,克死过男人,还怕一股子煞气?曹贵祥是老丫妈的第三个男人。前一个男人被克死,老丫妈改嫁来大河湾。

玉先家的小娥是怎么一回事呢?大说,煞气太重,影响玉先家。我听大这样一说,煞气就像一股子臭味,冲黄德仁家的房屋门,玉先家住一旁照样闻得见。玉先家的煞气不如黄德仁家重,小娥就不如桔子傻。

这一年夏天,天下雷暴雨。一阵“咔嚓嚓”雷声大作,半天空有一道闪电劈下来。闪电的位置,南端在老牛坟上空,北端在黄德仁家的房屋西侧。“喀嚓”一下子,地面劈开一条豁口。“哗哗啦啦”,庄台上的积水顺着豁口往庄台下流淌。小娥和她男人住菜园地南头,一股子泥水冲进她家的房屋门。小娥惊慌地跑出房门看究竟。桔子站在豁口边冲着小娥家的房门笑。

小娥问,豁口是你扒开的?桔子说,是天上的雷公公雷婆婆。小娥和桔子正说话,“喀嚓”一声巨雷响,一道闪电再一次劈下来。一条豁口更深更宽,积水一下子流干净。

天停雨,一群大人孩子跑过来看稀奇。一窝孩子从豁口这边往那边跳,再从豁口那边往这边跳。庄台由沙土垒起来。豁口这边那边都一样松松软软的。桔子跟我们一块跳。小娥站在菜园地头,远远地看着。小娥从来不跟桔子一块玩。小娥嫌桔子比她傻。小娥说,桔子,我娘说你比我傻,我不跟你一块玩。桔子说,我俩站一块比一比。小娥说,我不跟你比个头。小娥矮,桔子高。桔子说,你个头矮,你比我傻。小娥说,你比我高,你比我傻。

傻不傻跟个头高个头矮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孩子看见桔子和小娥争吵磨牙,一齐哈哈地笑,一齐跟她俩说,你俩一般傻。

黄德仁一家三口人住一间竖头屋。所谓竖头屋,就是南北走向的房屋,南山墙上打一扇门,东西墙上打两扇窗。早年间,大河湾没有庄台,在平地上盖草庵。四根柳树棍两两交叉成两组人字形,第五根柳树棍横担在人字形木架上,一间草庵的骨架就搭出来。骨架上面铺秫秸笆,秫秸笆上铺麦秸草,麦秸草上搪稀泥压一压,一间草庵就盖起来。哪一年大河湾都要涨大水。一场大水涨上来,住草庵的人家抽掉草庵上的柳树棍,人带五根柳树棍一块跑。大水退下去,人带五根柳树棍再回来搭草庵过日子。竖头屋是草庵的改良品。四周土墼砌墙,墙不砌那么高,够山墙打开一个门洞,安上一扇门,就足够了。猛一眼看上去,竖头屋别扭眼,不像一个住家的样子。一般来说,住竖头屋的人家都是凑合着过日子,不是寡汉条子的人家,就是没有儿子的人家。寡汉条子,就是光棍汉。一个寡汉条子住多差的房屋都能凑合过。要是一户人家只有闺女没有儿子,闺女长大出嫁,留下老两口住一间竖头屋能凑合着一块过;要是一户人家有男孩子,男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不盖三间像模像样的房屋,谁家丫头愿意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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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地说黄德仁家,老两口带一个闺女,就住一间竖头屋。屋里丁字形铺两张床,黄德仁睡一张床,他家里的和桔子睡一张床。我们这里的人家都这样,孩子小,娘带孩子睡一头,男人单独睡一头。孩子大,分床睡。男人带男孩子睡一张床,女人带女孩子睡一张床。很少有人家,孩子睡一张床,男人和女人睡一张床。就算男人和女人小两口,没有生孩子,都不会在一头睡。最起码,大白天,男人的枕头和女人的枕头不会明目张胆地摆一块,至少要遮人耳目地分两头。

半夜里,黑灯瞎火地一抹黑,桔子妈跑黄德仁的被窝里,桔子醒过来找娘找不着,孤单害怕,一边“娘娘娘”地喊,一边“哇哇哇”地哭。黄德仁家里的赶忙说,桔子你不要怕,我在你大床上呢。桔子问,你去我大床上干什么?黄德仁家里的说,我试一试你大的被窝热不热。桔子问,我大的被窝热不热?黄德仁家里的说,不如桔子的被窝热。桔子说,我不信,我要去大的被窝里试一试。黄德仁家里的说,那你过来吧。桔子爬起身往黄德仁的床上去。黄德仁只好腾地方去被窝另一头。

黄德仁长叹一口气说,这么大的一个丫头,连半个好歹都不识。

桔子喊,娘——,我大说我坏话啦!

黄德仁家里的说,你大半夜三更说胡话。

黄德仁发狠地说,下一年不吃不喝都要盖三间堂屋。

发狠归发狠,到下一年,黄德仁一家三口人照样住在一间竖头屋里。盖堂屋,就是盖正儿八经的房屋。

黄德仁家里的说,挤在这么小的一间竖头屋里,半夜里想喘一口舒坦气都不敢。

黄德仁问,你想怎么样?像一头老母猪一样哼出声?

黄德仁家里的说,你妈才是一头老母猪!

桔子说,我大的被窝冰拔凉。

过日子就这样,有的能小,却不能少。比如说,黄德仁家住一间竖头屋,小是小,挤是挤,却不能没有。再比如说,竖头屋房门西侧要有一间披厦做锅屋。黄德仁家的一天三顿饭,就在披厦里烧。披厦更小,没地场吃饭,就在竖头屋里吃。天不冷,吃饭就在门口吃。门口地方宽敞,要风有风,要阳有阳。天下雨,头一缩,碗一端,回屋里。

又比如说,房门东侧要有一垛柴火和一处粪堆。柴火是烧饭吃饭的保障。粪堆是种菜吃菜的保障。房屋后面要有一个猪圈和一个茅厕。猪圈里一年养一头猪,下一年的油盐花销主要指靠它。茅厕就不用多说了。有了一个茅厕,有了一处粪堆,家里的几分菜园地就不愁上肥料。要干的有干的,要稀的有稀的,一年四季菜园地的菜都青绿旺兴。

下面单说一说柴火堆。黄德仁家的柴火堆原本堆在茅厕旁边。一垛柴火,小部分是麦秸草,大部分是巴根草。麦秸草是生产队分的。巴根草是去堤坝上搂的。俗话说,一岁一枯荣。白露降,草木枯。大人孩子手拿耙子去东西一溜堤坝上搂枯死的巴根草。那个时候,大河湾家家缺烧锅的柴火。夏收一季麦子。麦秸草铺房顶,要留下一部分麦秸草。生产队的牛草不充足,要留下一部分麦秸草。三留两不留,分到一家一户做柴火的麦秸草就不多了。秋收一季黄豆。黄豆秸一根不分社员家,全部留下做牛草都不够。家家分那么一点麦秸草,不够烧锅怎么办?去堤坝上搂巴根草算一项。

具体说黄德仁家,桔子妈和桔子去搂巴根草。黄德仁瞎天瞎地的能去生产队糊弄工分就算不错了,去搂巴根草只有摔跟头。黄德仁家里的从生产队地里收工回家,赶紧地带桔子去搂巴根草。黄德仁家里的说,我带桔子一块去?黄德仁说,你不带桔子一块去,还能带我一块去?黄德仁家里的说,你在家不能自个烧一口饭?黄德仁说,你烧好饭端我面前,我能吃就算不错了。黄德仁甩手甩惯了,家务活一样不想干,想干也干不好。黄德仁家里的说,那你就扛脸在家等我回头烧锅吧。黄德仁说,我肚子饿,吃块剩馍馍,喝碗白开水,先垫一垫。黄德仁家里的问,那我先把馍馍汗(馏)锅里?黄德仁说,我现在不觉得饿,你把馍馍汗锅里一样凉。黄德仁跟他家里的打嘴仗,桔子等急了。

桔子说,娘——,我俩快走吧,好巴根草都叫人家搂掉了。

黄德仁家里的说,桔子不去搂巴根草,好巴根草别人不敢搂。

黄德仁家里的就这样,生下一个傻丫头,觉得亏欠黄德仁八辈子。

大河湾的堤坝就那么长。堤坝上的巴根草就那么多。就算巴根草的草根一根一根搂出来,又能有好多呢?黄德仁家的一垛柴火,麦秸草加上巴根草,不过两座坟那么大。就这么大的一垛柴火,被别人一下子偷去一多半。

这一天早上,黄德仁家里的烧锅烧一半,柴火烧断根。黄德仁家里的叫桔子去抱柴火。黄德仁家里的说,你快去扯一抱柴火,娘急等着烧火。桔子说,我去扯一大抱抱过来。黄德仁家里的说,你去扯一大抱搁哪里?披厦地方小,支一口锅,蹲一个人烧锅,连一口水缸都搁不下。桔子去房屋后面扯柴火不回头,哭声先回来。啊啊啊。桔子的哭嚎声像划玻璃,干剌剌地直往人的头脑里钻。啊啊啊。黄德仁家里的赶紧停下烧火,两腿一捣一捣地往房屋后面跑。桔子站在柴火堆旁边,两只手乱扑腾,两只脚乱蹦跳。啊啊啊。哭嚎声一阵子尖利地划上去;不拐弯,不停歇,又一阵子尖利地划上去。黄德仁家里的看见桔子这样子,最先注意的不是柴火被别人偷,心想桔子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受到不该受到的惊吓。比如说,一条花斑蛇,一条毛毛虫,一只大老鼠,一只黄狼子。桔子过去这样子哭,多半都是受惊吓。

半夜里,柴火被别人偷去一多半,零星的柴火一路抛撒着走下庄台。从留下来的柴火印迹看,好像被两个人偷走两挑子那么多。黄德仁家里的一把抱住桔子。桔子浑身上下簌簌发抖。黄德仁家里的浑身上下簌簌发抖。哪一个缺德鬼干的缺德事?不是太欺负人了吗?黄德仁家里的安顿下桔子,一手拿菜刀,一手拿菜板,走出锅屋门,站在柴火堆旁边,一边菜刀剁菜板,一边咒骂偷柴火的那个人。

咚咚咚。谁偷我家的柴火谁听着。大人偷的大人没长屁眼,孩子偷的孩子没长屁眼。没长屁眼,你偷我家的柴火干什么?烧锅做饭吃进肚子里屙不出来憋死你!

咚咚咚。谁偷我家的柴火谁听着。左手偷我家的柴火烂左手,右手偷我家的柴火烂右手,两只手一块偷我家的柴火,两只手一块烂。烂肉,烂筋,烂骨头,叫你端碗端不住,看你吃饭怎么吃。

咚咚咚。黄德仁家里的手上剁菜板不停止,嘴上却不知往下怎么说,“啊啊啊”地自个哭起来。骂人是一门学问。黄德仁家里的是一个不会骂人的女人。

黄德仁走过来劝说他家里的说,家里缺粮能饿死人,家里缺柴饿不死人。黄德仁家里的停下哭,问,你说我家赶明拿什么烧锅做饭?黄德仁说,去煤矿拾炭。黄德仁家里的问,我家谁去拾炭?黄德仁说,桔子去。黄德仁家里的问,桔子分得清矸石和炭?黄德仁说,放开手,试一试。黄德仁要下地干活。黄德仁家里的要下地干活。桔子不去拾炭,黄德仁家谁个去?就是这一天,黄德仁家把剩下的柴火转到房屋门的东侧。这里离房屋门近,白天黑夜好看管。

初冬天去煤矿拾炭是补充柴火短缺的一种办法。那些年大河湾有不少人家冬天都要去煤矿拾炭。冬天草木枯萎,庄稼地里只长麦苗拾不着柴火,东西一溜堤坝光秃秃的一样拾不着柴火。怎么办呢?只有去煤矿拾炭一条路可走。好在大河湾人家去煤矿不算远,离李嘴孜煤矿五里路,离毕家岗煤矿五里路,离新庄孜煤矿八里路。这么三座煤矿,新庄孜煤矿最远,大河湾人家拾炭最喜欢去那里。那里有一座矸石山,有一座山那么高,遗留的炭最多。

桔子跟一窝孩子拾炭就是去这座矸石山。上午去,下午回,带上两块干巴馍馍晌午里当晌午饭。过去有孩子从桔子家门口路过,问桔子你去不去拾炭?桔子说,大和娘不叫我去。现在有孩子从桔子家门口路过,问桔子你去不去拾炭?桔子说,大和娘叫我候你们一块去。拾炭要一只篮子,一把钉爪,一条口袋。钉爪放在篮子里,口袋放在篮子里,两块干巴馍馍放在篮子里。桔子手提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跟一窝孩子就走出家门。一窝孩子中,有桔子,有大姐,有我。大姐去的多,我去的少,偶或地去一两回,我不喜欢上矸石山拾炭。

去新庄孜煤矿矸石山拾炭,要从大河湾东头的新渡口过河,河那边有一个庄子叫钱家湖,走过去就是一大片连接一大片的塌陷区,塌陷深的地方是一大片水塘,塌陷浅的地方是一大片杂树林,穿过杂树林就到矸石山。小时候,我跟大姐一块去拾炭,最怕走杂树林。大河湾四下宽敞亮堂,不见这样的杂树林。猛然地走进去,头上不见一个完整的天,脚下不见一个完整的地,越往里走,越阴森,越恐怖。塌陷过的地面,到处是小的裂缝,大的沟壑。小的裂缝深不见底,大的沟壑充满凶险怕人。我生怕一不留心,沟壑里有一只毛茸茸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冲我扑过来。我生怕一不注意,脚下地面张开一张嘴,“噗通”一声掉下去。桔子跟我相反,天生地喜欢杂树林。

一路上,桔子落在一窝孩子后面。一只鸟从半天空飞过来,桔子站住脚,抬起头,一看看半天。一条鱼在河面上扑腾出一串水花,桔子站住脚,低下头,一看看半天。——桔子快走,渡船要开了。——桔子快走,我们不候你了。远远地,慢慢地,桔子一拖一拖地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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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子走进杂树林,走上一条赖赖歪歪的土路,就欢天喜地地一直往前跑,就欢天喜地地岔开路往两边跑。——桔子,你不要往前跑这么快呀!——桔子,你不要往两边跑这么远呀!我们越喊,桔子跑得越快越欢。经常地,桔子一跑就不见人影子。前面依旧是杂树林。两边依旧是杂树林。一片杂树林有什么可欢天喜地的?

有人问,桔子你往前跑有什么呀?

桔子说,有蝴蝶。

有人问,桔子你往两边跑有什么呀?

桔子说,有蚂蚱。

初冬天,杂树林里不会有蝴蝶,不会有蚂蚱。傻子说傻话,没人去当真。

这一天,桔子走进杂树林,转身往两边一跑就不见了。像往常一样,我们一直往前走,走出杂树林却不见桔子赶上来。我们退回杂树林,扯开嗓门喊桔子。我们喊一喊,等一等,依旧不见桔子走过来。我心里害怕,问大姐,杂树林里会不会有马虎子(狼),一口吃掉桔子?大姐说,你不要胡乱说话。我又问大姐,桔子会不会掉进裂缝里,我们回头找一找?大姐说,这么大一片杂树林,就算桔子掉进裂缝里,我们去哪里找?我们一窝孩子走出杂树林,去矸石山拾炭,拾半天炭见桔子一摇一晃地走过来。我看见桔子的两条腿好生的不少。我看见桔子的两只胳膊好生的不少。我松下一口气,放下一颗心。

有人问,桔子你去了哪里?

桔子说,我去找苹果和香蕉。

桔子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口袋,真有两只苹果和两根香蕉。苹果红彤彤的又大又圆。香蕉黄澄澄的又细又弯。

我惊奇地问,杂树林里真有苹果和香蕉?

桔子说,树上结好多苹果和香蕉。

我问,苹果和香蕉好吃不好吃?

桔子说,我不吃,带回家给大和娘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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