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江西上饶人,专注于乡村和自然领域的散文写作,出版散文集《元灯长歌》《深山已晚》等三十余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储吉旺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及多家刊物年度奖。 乡 野 □傅 菲 (刊于《长城》2026年第2期) 燕 坞 菊园荒废,看起来是满圃的菊草,零乱、哀黄。但仍有菊花淡淡开,金黄色,大朵。这是大黄菊。山坞向南延伸,狭窄,灌木丛生,原有的山道也被芒草、牡荆、山乌桕覆盖了。人走的路还给了草木,人的脚印无迹可寻。野兽不走人的路。寒露已过,霜叶还没红出来,芒草开始倒伏,山乌桕结出白籽。咕咕,咕咕,山斑鸠在高声叫,叫声湿漉漉的。天将下雨。 燕坞是一个山中小村,原有12户人家,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末外迁至4华里外的公路边,二十余亩山田便荒废了,村舍也空置了出来。 2015年春,燕坞来了一个洛阳人,五十多岁,个头高大,手大脚大,眉宇轩昂,人却瘦弱,衣服贴不了身,显得松松垮垮。他借住了下来,烧荒、翻地,种了大黄菊、大豆、绿豆、芝麻和两亩水稻。 2019年正月,我多年后第一次来燕坞。 洛阳人坐在门前对着远山发呆。这是春雪后的第三天,有了微弱的阳光,雪压旷野,白白一片。屋顶上的雪开始慢慢融化,瓦檐滴下雪水,滴滴答答。他坐在竹椅上,抱着一个火熜,身子缩在厚棉袄里。他的脸下半部有很多痈疮痕,痕斑灰黑色,颈脖扁桃体部位贴了一张白皮膏药。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我散了一支烟给他,他也没接。我想和他攀谈一下,他始终没有接话。我说,我可以进屋看看吗?他又笑了一下。 屋中大厅堆了16个编织袋,鼓鼓的。我拍了拍编织袋,有谷子有豆子。木桌上摆了7个玻璃罐,各装着谷子、黄豆、绿豆、豇豆、黑芝麻、大黄菊、蜂蜜。玻璃罐上贴着手写的白纸标签:谷子4元/斤,黄豆8元/斤,绿豆6元/斤,豇豆5元/斤,黑芝麻8元/斤,大黄菊80元/斤,蜂蜜180元/斤。 我打开蜂蜜罐,蜜色深棕稠密浑厚,有浓烈的菊花味。我转头看了一下洛阳人,说,这是纯正的土蜂蜜,还是冬蜜,刮蜜时间应在半个月之内。 他站了起来,走进厅堂,很低哑地说,你怎么看出来了? 我说,冬蜜刮得时间稍长,会结晶,蜜面一层棕色,其余晶白。蜜有一股清冽的微苦味,色泽均匀。这是冬蜜。 他说,这是腊月廿六刮的蜜,好蜜需要人懂,懂蜜的人太少了。 他烧了水,给我泡茶。茶是粗茶,有回甘,这是高山野茶。他说他是洛阳人,在燕坞自种自吃,在网上卖自产的土特产。他以特别的语气不断重复强调,我不施用农药化肥,不种转基因农作物,价格贵一些,是应该的。 春雪冰冻,路面有脆脆的薄冰。他抱出大火盆,我们一起围火烘暖。他的手粗大,却少肉,手骨鼓鼓地突起。我们寡淡地说起了闲话。 远山如崖,高高低低,在雪光中交错。山边不时传来树丫跌落雪团的声音。他说,山里野猪多,野猪饿得眼睛发直,下山找吃去了。雪团又沙沙掉落。 闲聊得无趣,我就起身告辞。 我往村后小山坳走,那里有一个山塘,往年有小鷿鷈、绿头鸭栖息。山塘露出了塘底,长满了蓼草、马塘草。2018年秋,干旱时间太久了,130多天不见雨。塘头老枫香树谢尽了叶,老桠显得苍莽突兀。一群大山雀在一棵苦槠上闹着。山坞往外无尽斜伸,看似笔笔直直,实则弯弯曲曲。雪映之下,显得空空茫茫。站在塘坝,可以看见所有屋舍,黄土墙,白雪盖黑瓦。 这个洛阳人千里迢迢来到燕坞干什么呢?仅仅为了种地,是不可能的。 我去了公路边,拜访了屋主。屋主姓方,已有七十多岁。方师傅说洛阳人得了慢性病,来燕坞养病。至于他得了什么慢性病,方师傅就不知道了。 有一个人守守屋子,也好;屋子没人住,很容易倒塌。方师傅说。 此后,每年秋天,我都会来燕坞看菊花。 洛阳人种了六块田的大黄菊,山田像个大菊园。每次去,我带一条腊肉、一盒陈皮。他是个细腻的人,剪菊如捉蝴蝶,捏着花柄,圆口剪刀轻轻剪下去。菊装满了筲箕,倒在圆匾上,用竹片匀匀地拨开,蒙上白纱布,晒上七天。他说,菊是害羞的花,斗霜而开,是大地的精魂。 燕坞有了大黄菊,多了一份斑斓、厚重。姜村、陈坑、枫林、溪边、洲村等邻近村,有人来燕坞赏菊。妇女们摘了菊花戴在头上,剪花枝带回去插在花瓶里。她们也帮忙剪菊、晒菊。 去年春,我去燕坞,洛阳人在翻地。山田由拖拉机耕,犁刀滑过田泥,翻上来。突突突,排烟管抖动着,发出噪音。拖拉机手是姜村人,赤脚,戴着口罩,额头有一条刀疤。他们很相熟。洛阳人站在田埂上,手抄在衣袖里。他戴着呢绒帽子,背略驼,脸膛有些收缩。他比同代人更显老。他说,今年不种谷子、豆子了,全种大黄菊。 我说,你种的黄豆做豆腐,特别好吃。黄豆还是可以种种。 种不了这么多作物了,气力衰退得很厉害。洛阳人说。 他的话令我吃惊。 时隔一年,菊花惨败。这是他种下的,但他顾不上打理,就离开了燕坞。他去了哪里呢?房门紧闭,门前的蜂箱也没了蜂。 我去公路边问方师傅。方师傅说,今年8月13日,洛阳人病逝了。他死在屋里,被一个挖金丝吊葫芦的采药人发现,向方师傅报了丧。方师傅没有洛阳人的家中联系电话,报了村委会,由村委会安排了后事。 我说,我可不可以进老屋子看看呢? 方师傅说,有什么可看呢?方师傅从墙壁上取下钥匙给我,又说,去看看也好,他的坟就在山塘边,你们也算是相识多年了。 打开了屋子大门,只见一张空空的木桌。太阳西斜,屋子有些阴沉。床上的被褥、衣物,被方师傅烧掉了。床头柜上还有半袋粗茶叶。我拉开床头柜,见有一本32开软皮抄。我翻了翻,软皮抄上誊写了很多封信。这是一些没有寄出的信。 收信人有三个,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爸爸。 他的字写得稚嫩,但工整,很少有涂改。他写字用力,笔迹非常清晰。错字别字也比较多。我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读了下去。 从信中,我大致了解了他。他初中毕业,做了油漆匠,一直在宁波做工。1995年结婚,1997年生了儿子。妻子叫爱菊,儿子叫施家山,他自己叫施茂林。2013年8月18日,他查出自己患了鼻癌,9月6日在宁波市第二人民医院实施了肿瘤切除手术。9月21日出院,坐火车回了洛阳。2015年3月16日,他来到了燕坞生活。他有一个老乡在太平寺生活,得知太平山下有一个叫燕坞的地方,很适合养生。他就来了。 他被妻子厌弃。他来燕坞,是不想拖累家人。他给家人留了纸条。在给家人的信中,他充满了自责、愧疚,似乎他得了不治之症是一种罪。在燕坞生活,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他再也没有回过洛阳,也没给家人有关燕坞的消息。他决绝也柔软。他思念妻子,思念儿子,思念老爸。在他疼痛难忍时,这种思归之情更加深切了。但他终究没寄出信。 我把软皮抄放回了床头柜。这是他唯一的遗物,也是他在燕坞生活的凭证。 我交还方师傅钥匙。方师傅摩挲着钥匙说,有一天,我老得不能动了,就回燕坞,清清静静,度过最后的时间。 2021年深秋,我去燕坞。山风凛冽,枫香树举起火炬一般的树冠,山峦层林尽染。大黄菊已收了,我和洛阳人一起去山边采山楂。方圆十里之内,燕坞山楂最多,个最大,也最甜。山楂树是矮灌木,叶落果熟。紫红色的山楂,挂在树丫上,甚是好看。每一粒山楂,都长着一张婴儿脸,红嘟嘟,胖嘟嘟,粉嘟嘟。我采了一小圆篮山楂,回来后洗净、晾干、蒸熟,用冰糖腌制。后来,我又带着山楂干果去燕坞,洛阳人说,干果酸酸甜甜,爽口开胃,真是好吃。我便教他做山楂干果。 在燕坞,他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谁会翻山越岭去一个远离村镇的荒村呢?只有大黄菊开花了,才有人去赏菊,在他屋子里歇歇脚,喝一碗粗茶。洛阳人入住时,方师傅家的黄狗正在分娩。方师傅去看洛阳人,抱了一只狗崽送给他。狗黑嘴,脸部有白斑,通体浅棕黄。狗便一直跟着洛阳人在燕坞。方师傅每年去两次燕坞,初夏一次,初秋一次。方师傅是去看自己的屋子,也是去看狗狗。那个采药人说,他是听到了屋子有狗叫,他才进的屋。狗蹲在床上,望着没了声息的洛阳人,汪汪汪叫个不歇。 狗还在,瘦骨伶仃。我翻看信件时,狗蹲在门槛下,尾毛翻上来,耳朵毛也脱了大半多。我翻看软皮抄,狗就望着我,眼水浑浊。我顺着山谷中的山道下山,狗一直在叫。我心中不忍,在菊圃边站了好久。菊茎有些霉黑,有一股植物腐臭的气息。我向狗挥手。我越挥手,狗越狂吠。山斑鸠没了啼鸣,雨就落下来。我快步走向路亭避雨。 路亭古老,有四根砖砌的方柱,横梁固定在方柱上,上面有“人”字形屋顶,屋顶盖瓦。雨水哗哗,瓦垄飞溅冷雨。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热烈、奔放,奋不顾身地投射在大地上。雨积蓄得太久了,需要发泄出来,否则天空承受不了雨水的重量。狗蹲在门口远望着我。菊经受不了雨水,有了雨,菊花将会萎谢下来,菊会全部烂掉,化为腐殖层的一部分。以后,燕坞不再会有大黄菊了。大黄菊因人始,也因人终。消失了的事物都消失得彻底,不会消失的事物不存在。 事实上,十来岁时,我就来过燕坞。山道铺着石板,路边长了很多覆盆子、地莓、地稔、蓬蘽。四月初,蓬蘽开着白花,纯白如玉。燕坞人非常好客,见我是外村人,用花生、麻骨糖、柿子饼招待我。燕子真是多,家家户户屋梁下都悬着燕子的泥巢,电线上,屋檐上,燕子列成队,一排排地站着。 似乎没用几年时间,我已年过五十。我过着搏斗一般的生活,与命运的急流搏斗,与生活的漩涡搏斗,与自己搏斗。我有四十来年不曾来过燕坞,再来时,我已经放下了手中搏斗的武器。这不是投降,而是与自己的一种妥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原谅和宽容。每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我”属于自己,一个“我”属于生活。或者说,一个“我”属于外部世界,一个“我”属于内部世界。我们需要从外部世界返回内部世界,以此获得内心的安宁、充盈。我不想因为生活变得干瘪,如一粒干枣。 这个洛阳人,就是一个放过了自己的人,一个对自己情真意切的人。他原谅了自己无法战胜的恶疾,寄居在一棵枫香树下,承受孤苦,坦然地迎接日落。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予了他这样的勇气,他是他自己的经文,自己写,自己读,自己参悟。燕坞没有辜负他,他获得了绝望的安详。 雨浇灌大地。枫香树落下鲜红鲜红的树叶,随雨翻飞。雨水多么珍贵,打落树叶,让枯草尽快化为泥浆。秋天有一双翻云覆雨的魔手,或以温柔或以暴虐的方式,抚慰大地,一寸一寸的土地,一枝一叶的土地。土地获得了抚慰,才会焕发出生机。 冷风袭来,我突然感到秋寒来了,真的来了。这时,狗又狂吠起来,暮色将临。 雨更大了,雨抱着树摇晃,山坞像一个麻袋,收紧了袋口。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 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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