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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佳作欣赏‖王飞:秦岭斑纹(散文)

2026-04-30 00:00:00 作者: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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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在《散文》《美文》《天涯》《北京文学》《文学港》等刊物发表多篇。出版有《信步南山》《豁亮》《只在此山中》《敞开心灵之门》《山边记》《哈喽!旅游景区》《在楼观》等著作。曾获第三届、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第二十四届孙犁散文奖、第六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第六届刘勰散文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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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斑纹


□王 飞



(刊于《长城》2026年第2期)



山 根


      进山的路,总在辨认各种根。不是埋着的,是那些挣脱了土,曝在岩边、水畔的根。像大地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让你瞥见它深藏的筋骨。

      南山横在那里,本无所谓姿容。是那些根,给它定了形。春来,雪水顺着老根的缝隙渗下去,嗞嗞地响,你便知道山醒了。那声音极细,需贴着地面才听得见,像山在梦里呓语。融雪的水带着地底的温,淌过盘根错节的暗渠,待到山脚冒出时,已是清亮亮的一泓。夏日的雾缠在半山的栎树根上,那根虬结着从石缝里挣出来,雾就成了它呼出的气息。有时雾浓,整段根浮在乳白里,只露个尖儿,像艘沉船的桅杆。秋霜一下,最先红的是槭树,它的细根贴着薄土蔓延,颜色也传染似的,从叶尖一直红到看不见的根梢。你扒开落叶,能看见那根脉像毛细血管,透着胭脂色的光。等冬雪盖满,一切都静了,唯有溪边几蓬裸露的赤松根,还保持着炭一样的黑,硬生生把白雪刺出几个窟窿,那是山写下最沉的一笔。

      死的根,比活的树更见筋骨。

      柞木的根最难朽。生时,它就把自己长成铁的颜色。在坡地上,它的主根能钻进岩缝几丈深,早些年山中修路,挖土机刨出过一截,竟在三米之下才见分叉,根皮上满是碎石硌出的凹痕。旱年,别的树蔫了,它依旧挺着,叶面蒙尘却硬铮铮地绿着。死了,雷劈了或是虫蛀空了主干,那团根还死死抠着地,像是跟山较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气。挖出来,沉甸甸的,斧斫上去只留一道白痕。它的纹理不是长出来的,是挤出来的——一层压着一层,密得透不过光,像被岁月反复捶打过的皮革。村中老李的作坊里就横着一截,他说摆了三年,还没想好从哪儿下刀。每天就对着看,看那些拧巴的疙瘩,崩开的裂口,他说里头“有动静”。下雨天,那截面会渗出极淡的赭色,像在流泪。

      杜鹃的根是另一番性子。它不像柞木那样跟山硬扛,它绕。生在乱石堆里,它的根就变得柔软,见缝就钻,遇石便绕,长成一团谁也解不开的乱麻。可这乱,乱得有韵味。我见过最妙的一团,是在后山背阴处,它把一块青石整个儿抱在怀里,根须从石头的每个孔窍里穿进穿出,最后石头倒像长在它身上的瘤子。挖它要费大工夫,不能硬拽,得顺着那股绕劲,一点一点解。晾干了,分量极轻,一斧子下去,脆生生地劈开,断口是暖牙黄的芯子,散发出淡淡的、类似干蘑菇的香气。它身上那些天然孔洞最妙,艺人不填,留着。雕一只鹤,孔洞便是羽间的空隙;做一尊山鬼,窟窿就成了裙摆被风撩起的褶皱。它的美,全在那种看似无心、实则乖觉的灵动里。老陈说,杜鹃的每块料都得先“养”半年,不急着动手,就搁在窗边,看晨昏的光怎么穿过那些孔洞,影子怎么在墙上爬。“你得等,等它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

      在山里走,时常能遇见这样的根。崖下斜插着一截,被雨水刷得发白,形似一匹跌坐的瘦马,马头低垂,竟有种认命般的安详。河滩上横着一团,枝杈如凝固的闪电,凑近了还能闻到隐隐的焦糊气,许是遭过雷火。在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中,那些活了上千年岁月的古树,它们的根系如盘龙,主根比腰还粗,侧根张牙舞爪地抓进岩层,即便上头的树冠早已无踪,这根系依然保持着搏斗的姿态,像大地突然袒露的神经。它们不再向上生长,却向着四周,向着过去与未来的种种可能,肆意地展开。

      这些根到了人手里,便有了烟火气。

      村里几乎家家都有几样根器。老李婆娘的捶衣杵,是一段油茶根,握手处被磨出了琥珀色的包浆,细看,那包浆里还嵌着几道陈年的指纹。老张农家乐里的鸡食槽,是半个掏空的槐树根,边沿还留着蛀虫蜿蜒的旧道,鸡喙啄食的声响,咚咚的,闷闷的,和这木头的性子一样朴拙。最普通的是小板凳,凳面是锯平的横截面,一圈圈年轮便是天然的装饰,有的宽,是丰年;有的密,是旱岁。凳腿绝不求直,就依着根须的走势,或外撇,或内收,放在不平的泥地上,反而最稳当。坐上去,屁股感觉到的不是平整,是微微的起伏,像是还坐着山的一小块。夏天的傍晚,老人们就坐着这样的凳子,在门口摇扇,屁股下的年轮,硌着,也托着,日子就这么实墩墩地过下来了。

      当然,也有成了艺术的。镇上文化站里,就供着一件“终南胜景”。用的是不知多少年的紫荆根,根盘宽足两米,艺人依势雕出峰峦、幽谷、栈道、小亭。奇妙的是,那山涧的走向,恰是根脉里一道天然的深色纹路;云气的位置,原是一团颜色较浅的木瘤。最绝的是山腰一处悬空的栈道,竟是一段天然中空的根须,稍加打磨,便成了。你分不清是山化成了根,还是根本就是山的魂魄。站长老刘说,这作品送来时,连着下了三天雨,屋里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带着腥甜的木头味儿,像把整座山的呼吸都关进来了。

      但最牵动人心的,还是人像。并非博物馆里那般庄严,多是寻常人物。我曾见老陈雕一个挂杖的老汉。用的料是段被山洪冲歪的柿树根,半边已朽空了,露出蜂窝状的芯子。他不雕全,只就着那空朽的形态,寥寥几下,凸出个佝偻的背,勾出一只向前探着、筋节毕露的手。脸是模糊的,甚至没有五官,可那疲惫的、却仍想往前走的姿态,全在了。空朽的部分,他留着,涂成墨色,远看像人影融进了暮色里。老陈说,他雕的时候,想的不是某个人,是山里日头下所有的背影。他父亲,他爷爷,挑着担子翻山越岭的背影。树根自己有它的命相,他不过是把那个“相”唤出来。“你看这朽掉的地方,”他指着那蜂窝状的空洞,“虫蛀的,雨沤的,可它没散,还撑着。这多像人。”

      山里的生命,大约就是一场根与根的接力。活着的树,用根抓住水土,荫庇他者。树冠的影子移过苔藓,根须的水分哺育菌丝,一棵老树底下,能有一个王国。死了,坚硬的根留下,有的成了器物,在人的摩挲里继续温暖;有的成了形意,在目光的凝视中接通了另一段精神。菌丝会来分解它,把它变成黑土;新的种子落下,根又会扎进这黑土,扎进它祖先的骸骨里。生与死,在这里没有清晰的界线,只有无尽的转化。

      有一次,我在深谷的破庙旁,看见一尊尺把高的根雕观音。料子是寻常的刺柏根,雕工也朴拙,衣纹只刻了个大概。不知摆了多久,雨水长年淋着,已生出茸茸的青苔,攀上她的肩头、手腕。可当你蹲下,与那微垂的眉眼平齐,心会忽然静下来。风穿过她身后柏树的细叶,沙沙地响,仿佛是她低低的叹息。一只蜥蜴从她掌心的裂隙里探出头,倏忽又不见了。那一刻,朽木、神佛、山林、过客,甚至那只蜥蜴,都被那圈细微的年轮缚在了一起。你忽然觉得,她不是被供奉在这里,她只是回到了她本该在的地方——另一种形态的“根”,回到了山林。

      该下山了。天光差不多收尽了,山影沉甸甸地卧在原处,吞下最后一点微明。我们往外走,不过是些偶然被风带进山的草籽,待不长久。山才是真正住在这里的,它的年岁,它的心事,都结结实实地盘在底下那些根里,乱麻似的纠在一起,从不与人言说。我们能瞥见的,不过是让雨水冲出地面的一小截,靠这点零星的痕迹,去揣想它完整的过往。

      车灯亮了,勉强劈开眼前一截湿黑的柏油路,光黏在地上,像条无力又执拗的线,想要拴住这沉下去的夜晚。回头再看,山已经彻底没了轮廓,和比夜更深的寂静融成了一体。那下面,是无尽的根的世界——所有故事都从那里开始,也在那里暗暗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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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峰


      远看南山,它是天边一道青灰色的轮廓。但走着走着,那轮廓下的褶皱便缓缓地显现,展开,终于成了挡在眼前的一堵实实在在的、顶天立地的山峰。它不是一下子全露给你的,先是最近的那个山头,从群山的轮廓里分离出来,你能看清它阳坡上那零星的寺庙与村落;接着,旁边那座更高的峰现出了它刀砍似的侧脊,岩壁在下午的斜光里,白得晃眼。云是从山腰后面漫上来的,先是一缕,轻得像是谁呵出的一口气,很快就连成了片,淹没了鞍部,只留下几个最高的峰尖,像海里的孤岛。这时候你才觉得,不是山在云里,而是无尽的云海顺着山的形状走。

      走到山脚下,云便没了。几百米的花岗岩体拔地而起,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坑洼的,布满风和水千万年啮咬的痕迹。那岩壁也并非一味陡直,总有些地方凹进去,形成天然的岩腔,里头积着不知何年的枯枝和鸟粪,散发出清冷的、略带腥气的味道。也有地方凸出来,岩石悬在头顶,遮住好大一片天,石皮上渗着细密的水珠,手摸上去,冰凉,且滑。在两道岩脊相交的阴湿角落里,苔藓厚得能陷进一个指节,是那种墨绿的、近乎于黑的颜色,只在边缘透出一点点鹅黄的新芽。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矮灌木,根须像铁线一样抠进石缝,枝条扭曲着探向虚空,叶子小而硬,在风里抖出沙啦啦的金属声响。

      越往深走,岩壁的肌理愈发狰狞。那不是画上的纹理,是力的现场。整片岩层曾如何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拧转、掀起,又在哪一纪的冰期里,被冰川的舌头舔舐、剥离,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石头上。一道几十米长的裂缝,从上到下,笔直得惊人,缝口能塞进拳头,里头黑幽幽的,不知深浅。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鸣叫,像山在吹一管巨大的竖笛。裂缝边上,岩石的断面层层叠叠,有的像翻开的书页,有的像暴怒时扯碎的麻布,每一层颜色都略有不同,赭红里夹着灰白,铁青中又透出淡黄。雨水顺着这些层面流下,天长日久,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槽,槽里寸草不生,只在最底下积着些被阳光晒成粉状的细沙。

      生命的迹象,在这里是贴着石皮、榨干自己活出来的。一株不到两尺高的崖柏,从岩檐倒悬着生长,主干不过儿臂粗细,树皮却皴裂得像百岁老人的手背。它的根,与其说是扎,不如说是“焊”进了石缝,与岩石混成一色,不细看根本分不清。它所有的枝叶都拧向同一个方向——那是河谷里水汽吹来的方向。还有那些地衣,大片大片地趴在背阴的岩壁上,灰绿的、橘红的、硫磺黄的,紧紧吸附着,干得像纸,可一场夜雨过后,它们便会舒展开来,软润润的,让整片岩壁都变了颜色和气息。

      水是山的另一种语言。它不总是诗中温柔的溪涧。在绝壁之上,它常是一道无声渗出的冷汗,从苔藓的根部聚起,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迟疑许久,才“嗒”一声落下,在下方的石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酒杯大的小洼。无数颗这样的水滴,用无法计量的时间,凿出了这些小洼,小洼连成水线,水线汇成细流。细流起初是羞怯的,贴着石缝走,只在转折处闪着一点幽光。直到某处断崖,它没了路,便心一横,纵身跃下。那便成了瀑布。晴日里,几十米高的水坠下来,半空中就散成了雾,被风一吹,飘飘洒洒,在下面的深潭上架起一道转瞬即逝的虹。若是雨后,那水便是浑黄的、暴怒的,挟着泥沙和断枝,吼声如雷,震得人脚下的地皮都在发颤,那才是山真正显露它脾气的时刻。

      山的脾气,更多是风带来的。午后,谷里的热空气开始上升,风便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在峰峦与沟壑间寻找出路。它穿过那道笔直的裂缝,啸声尖锐;它撞上圆钝的岩丘,变成低沉的呜咽;它在某个突然收束的峡口加速,蛮横地推着你,扯你的衣襟,把你嘴里的惊呼一下子抢走,抛到不知哪片林子里去。这时你若抬头,会看见岩壁上那些顽强的灌木和草,全朝着一个方向倒伏,紧贴着石头,所有的叶子都翻出银白的背面,整座山仿佛瞬间苍老了,又或者在跳着一支狂野的、无声的舞蹈。

      光才是这舞台上最终的魔法师。清晨,太阳从东边某个垭口探出头,第一缕光像一把金色的长刷,从最高的峰尖开始,一点点往下涂抹。最先亮起来的是那些积雪的顶,白得耀眼;接着是裸露的南坡,岩石的每一种颜色都鲜活得要跳出来;背阴的北坡和深谷,则还沉在一种沉静的、蓝紫色的梦境里。正午的烈日下,一切都过于清晰,过于袒露,山石草木都失了柔和的轮廓,只剩下强烈的黑白与冷暖对比,像个严肃的、不容分说的真理。而黄昏,才是山最温柔的时刻。光变成了斜的,橙红的,带着温度的。它不再照亮一切,而是开始抚摸,开始选择。它会突然点亮远处一面平常无奇的岩壁,让它像烧红的铁板;它会让蜿蜒的溪流变成一条熔金的带子;它会给一朵独自开在崖边的杜鹃,打上最后一道神圣的追光。然后,光迅速地退却,从山脚,到山腰,最后只剩下最高的山脊,还拖着一线暖金的边,像即将燃尽的炭。终于,那线金边也熄灭了。山,连同它怀抱里的一切,沉入一种巨大无边的、潮水般的幽蓝里。这时,近处的石头还温着,但风已经带了夜的凉意。星星一颗颗钉上天幕,冷冷的,针尖似的亮。你坐在还有点余温的石头上,听见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短促,清冽,从很远很深的谷底传来。你会觉得,自己坐着的不是石头,而是时间的核。这山见过的一切,冰川、洪水、雷电、第一批踩上它脊背的猿,以及无数个像你一样来了又走的过客,都被它收在这沉沉的、默然的幽蓝里了。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它只是在那里,继续它的升起、剥落、生长与遗忘。而你,连同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惊叹与感触,不过是掠过它岩壁的一缕微风,很快,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 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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