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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报·评论 | 谢世琦:河北文学改编怎么就成了“茶壶煮饺子”——关于河北文学影视改编的若干思考

2026-08-19 14:56:57 作者: 来源:《人物周报》

2026年,根据西北现实题材小说《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一经播出,便引发了观众广泛热议,加之此前同样改编自西北长篇小说的同名影视剧《白鹿原》也曾在收视与口碑上持续走高,这让我们开始正视“地方文学影视改编的破圈性书写”。单部作品的成功尚可归于偶然,那么近年来此类地方文学改编作品的密集涌现,也使我们注意到一个日渐清晰的影视趋势:依托深植于地方生活的文学作品,以其地域美学为底色进行影视化呈现,正展现出不可小觑的传播潜力。

平心而论,一部影视剧的出圈绝非单一因素所能促成。以《主角》为例,剧集所承载的西北民俗风情,个体与时代的命运纠葛,以及那份近乎执拗的生命韧性,都极具吸引观众的深层魅力。影视剧播出期间,互联网上“秦腔真美”“面条真赞”等评论俯拾皆是,这是观众对地域美学最直接的赞誉。当然,纯粹依靠地域文学的内容,断难收获如此可观的关注度。其背后巨量的制作成本与影视技术投入,以及强大的演创阵容亦是破圈的重要推手。这不免也使我们开始反思“河北文学的影视改编之路,前景几何?”“其文学特质与影像表达的适配度究竟如何?”“若想突围,其路径又在何方?”等问题。

实际上,当前河北文学的影视化改编在题材方面并不匮乏,我们大致可以将其归为两类:一为农村题材,如《当家的女人》(2003年)《日头日头照着我》(2021年)《故乡的泥土》(2024年)等;二为刑侦悬疑题材,如《一号围捕令》(2000年)《前行者》(2021年)等。较其他省份,河北文学的影视改编虽有一些尝试,却至今未有一部能令观众“见片知冀”的作品。每当我们提及影视剧《白鹿原》,眼前便是西北黄土与宗祠往事;提及影视剧《人世间》,脑中便是黑土地与东北人直爽的性情。而河北文学的影视改编在这一方面缺少了辨识的锚点,难以形成河北影视独有的品格。

事实上,河北地区文化积淀深厚,自古以来便有着辐射四方的文化影响力,燕赵文化慷慨悲歌、重信尚义的精神底色,更是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之中。前几年热播的影视剧《大秦赋》中曾多次提及邯郸,经互联网特别是短视频平台的传播后,在网上兴起了一场对于邯郸以及赵国历史文化的探讨,彼时就连“赵武灵王”“完璧归赵”等词也都曾短暂出现在热搜词条之上。令人惋惜的是,当我们提及赵国历史与文化时,却很难想起一部相关的河北影视剧。

河北文学改编的影视剧也曾有过高光时刻,诸如电视剧《当家的女人》《唐山绝恋》等作品,无论是传播广度或是思想深度,皆有所成。不过当下的河北文学改编却再度陷入困顿,其表现是“有人气,无人缘”。所谓“有人气”,指作品尚能捕捉当代人的精神气质,反映河北的文化品格;而“无人缘”,则指其缺乏观众缘,难以有效吸引观众,主动观看者相对较少。在当下日益丰富的影视市场中,若内容缺少辨识度,即便文化底蕴再深厚,也不过是“茶壶煮饺子,有嘴倒不出”,此诚为河北文学改编的顽疾所在。那么,如何对症下药?我想答案有两个,一是类型化改编,二是文化深耕,发掘河北文化的主体性。


电视剧《当家的女人》海报 编剧 周喜俊


“类型化”赋能文学改编

 

每当提及“类型化”,不少观众与创作者总是下意识地将其与商业价值对标,似乎非得斥重金堆砌流量明星,制作夸张特效,才能博得观众青睐。实则不然,类型化并非一味迎合市场,而是一种面向人民大众的创作思维。“类型化思维”要求创作者不再以作品为唯一导向,而是以用户为导向,在创作思路上充分尊重观众的审美偏好,懂得“审时度势”,甚至“巧借东风”。

这一点上,东北文学的改编可以借鉴。比如影视剧《人世间》精准捕捉到了观众渴望“温暖与怀旧”的心理需求,并以此为基点对文学原著进行了温暖化改编。相较于原著的冷峻底色,改编后的影视剧几乎处处朝着“温暖话语”的方向修正。在原著中,周秉义因操劳罹患胃癌离世,郝冬梅改嫁华裔商人远走海外,影视剧却将胃癌改为早期可控,让秉义与冬梅相伴终老、重回定情之地;又如原著里冯化成在法国沦落至洗盘子为生,影视剧则让他遁入空门、与女儿冰释前嫌;再如原著中周蓉为寻女滞留法国十二年,回国后求职艰难,影视剧则让她与蔡晓光终成眷属、事业顺遂。就连乔春燕夫妇,剧中也设计了主动道歉、与周秉昆冰释前嫌的情节。这种“温暖化”的修改,使结局温馨可人,也让观众在其中获得了深切的情感认同,自然也使该剧收获了一批忠实的观众。

但若一味迁就观众,动辄以大数据为纲、以爆款为鉴,则难免堕入“抄台账”的泥淖。当下观众常抱怨,但凡一部作品走红,同类剧集便蜂拥而至,批量复制、粗制滥造,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审美期待,转瞬被消磨殆尽。对此现象,我们固然不能因噎废食,切莫因个别的“炒冷饭”之作,便将参考与取法一并否定。那么,如何借鉴才算合格,甚或有趣?我的建议是以类型化的思维,将多种类型元素进行“融合”。回望类型化创作的演进脉络,我们会发现,“融合”是内容创作者在单一类型渐趋疲态后的惯常出路。这种将两种或多种类型元素巧妙结合的创作方式,既可兼得双方受众的青睐,亦能在融合中生发出新的审美可能。

改编自河北作家关仁山、王家惠小说《唐山之恋》的电视剧《唐山绝恋》,其成功便缘于此理。传统灾难片多循“震前异象、震中浩劫、震后重建”三部曲,观众所持的期待也多指向视觉奇观与灾难中光辉的人性。剧集《唐山绝恋》在吸纳上述特征之余,并未拘泥于常规的“灾难类型”叙事,而是另辟叙事主线,以一位新到任的地质局局长的成长路径作为线索推进剧情,这是“成长题材”的典型笔法,能使观众在感受灾难震撼之外,收获励志的共鸣。此外,在灾难与成长的双线之外,剧集又将爱情元素巧妙植入,地震背景下的爱情叙事,天然褪去了都市剧中常见的矫饰与浮夸,于生活之重中彰显了情感的质朴与珍贵。如此多重类型元素的有机融合,既守住了灾难类型的底线,又在受众群体上实现了更为宽阔的覆盖,恰可作为类型化“融合”法的正向注脚。

在类型的选取方面,类型的发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始终处于动态调整之中。早年风光无两的歌舞片与西部片,如今已难觅踪影,其根源在于观众构成的更替与社会集体共识的流变。因此,创作者在选取类型时,切不可一味套用某种“安全模式”,而丧失对类型自身局限的批判性省察。就当下而言,喜剧、悬疑、爱情与成长可谓观众接受度最高的几大类型,创作者理应以之为参考坐标,灵活搭配,而非生搬硬套。尤其需要警惕的是,类型热度往往具有明显的时效性,追风者众,风口易逝。河北文学的影视改编,若能在本土文化底色之上,精准对接当下流行的类型取向,以喜剧消解沉重、以悬疑吸引注意、以爱情抚慰情绪、以成长激发共鸣,则可文化深度与娱乐张力二者兼得,在竞争激烈的影视市场中站稳脚跟,进而谋求破圈之机。


《唐山之恋》 关仁山、王家惠著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6年11月


深耕河北,发掘文化主体性


想真正擦亮“河北影视”这块金字招牌,还需要深扎河北大地,吸收河北地区的文化传统,发掘河北的文化主体性。地方传统文化能为影视剧提供底蕴,而影视剧又可以为传统文化拓宽传播路径,可谓一举两得。事实上,若从河北地区的历史、文化脉络处着眼,便会发现这片土地积淀着深沉厚重的历史资源,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适宜影视改编。

  一方面,河北地处中原,自古以来便是重大历史事件的发生场域,而历史题材向来是影视改编的富矿。以燕赵旧地为例,赵国的胡服骑射、完璧归赵、负荆请罪等典故,既有戏剧性的矛盾冲突,又承载着改革图强、智勇交锋、将相和合的价值观。再如易水送别的慷慨悲歌,就发生在当今河北易县一带,刺秦之谋的悲壮与结局的苍凉,交织成一段极具悲剧张力的叙事。此外,刘秀于河北鄗城(今柏乡)千秋亭登基、开创东汉王朝,安禄山于范阳(今河北涿州一带)起兵、引发安史之乱等,皆为河北大地所承载的转折性历史时刻。这些事件既具备戏剧张力,适合影视剧本改编,又具有较高的社会认知度,易被广大观众所理解和接受。二者结合,更有利于影视剧实现破圈传播。

  此外,我们在改编时,要注意对河北文化资源开展创造性转化。当下,观众在闲暇之余收看影视剧,其首要目的往往是寻求放松与愉悦,而非有意借此获取某种特定的知识。因此,文学改编影视剧在深入开掘河北深厚文化底蕴的同时,亦须保证内容本身具有一定的娱乐性与观赏性,在叙事节奏、情节设置上引人入胜。同时在形式上也要尽量契合当代传播规律,具备一定的话题度与网络关注度。

  “内容为王”的核心原则,是作品立身的根本。但同样不可否认,强大的明星阵容确实能在作品的宣发阶段更有效地吸引观众的目光。明星的号召力可以为作品提供基本的市场曝光度与话题热度,起到“引流”的关键作用,而真正优秀、扎实、动人的内容,则决定了观众在走进影院或打开剧集后,能否被深深吸引,并最终决定这部作品的口碑与生命力,以及创作者下一部作品是否还能继续赢得观众的信赖与期待。以导演兼演员贾玲为例,其导演的处女作《你好,李焕英》凭借真挚的情感与巧妙的叙事取得了现象级的成功,为其个人品牌和后续作品《热辣滚烫》积累了极为可观的观众缘与市场期待。然而,《热辣滚烫》上映后,因内容创新性不足、叙事模式略显重复,加之过度营销引发的观众审美疲劳,最终导致口碑出现反转。这一鲜活案例恰恰印证了“星光可以引路,但唯有扎实内容才能长久留人”这一影视行业颠扑不破的朴素道理。

  河北文学改编的困境,说到底,并非资源匮乏之困,亦非人才不济之困,而是内容缺少辨识度,“文化主体性”在影视转化中一再失语之困。西北有秦腔,东北有冰雪,河北呢?燕赵大地从来不缺慷慨悲歌的故事,缺的是一部能让观众“见片知冀”的标杆之作,只要有一部可以真正传递河北文化,擦亮河北招牌的佳作,就会收获观众的认可。

  当然,我们还要知道,类型化虽然可解一时之“无人缘”,文化深耕可塑长久之“品牌力”,但二者终究只是手段。真正的破圈,从来不是迎合出来的,也不是堆砌出来的,而是在深扎土地之后,以一种既有底气又懂分寸的方式,将河北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堂堂正正地讲给天下人听。



——发表于《人物周报》2026年8月14日



作者简介


谢世琦,河北辛集人,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在北大核心期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出版专著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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