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吆 喝
一阵吆喝声从巷子口飘来。吆喝的具体内容我实在听不清,但可以确定的是,吆喝声来自一位老人。其音腔时而尖细,时而浑厚,在不同的声域自由切换。一听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老手,没有三四十年的积累,很难呈现出这样流动的质地来。
声音近了些,又近了些,才断断续续听出“菜刀”二字来。联想之前听到的吆喝声,便很容易知道吆喝的是“磨剪子嘞,戗菜刀”。至此,我终于理清,这声音来自一位修理师傅。我同时断定,这位师傅极少到我们这带。他应是一时兴起,远涉而来。不过,他还是抢了一点另一位老人的生意。
那是一位岁数更大、语言更简练的老人。吆喝时通常只有四个字,两字一顿:“剪子,菜刀”。惜字如金。如果你初次听闻,一定以为是个卖剪子菜刀的,可实际上,他磨剪子菜刀已经许多年。他极为珍惜自己的言语,你问他价钱,他不开口,总是伸出数个指头,代表价位,至于单位,肯定是“元”。我从未与之打过交道——尽管经常在家中缝补炊饭,却懒得捣鼓那些工具。母亲倒是找过他一次,递过去一把刀让他磨。那把刀被他磨得锃亮,却是不快。此后,母亲再没找他磨过刀。
说起小商小贩的吆喝,也有不靠嗓子的。有位打香油的老人也常来我们这片,油香几乎和他的锣响同时飘来。他敲一把锣,很小的锣,锣音清脆,声音延宕很久才一点点消失,可以想见锣面应是极薄极薄的。往往是敲三下,间歇几秒,再敲三下,算是完成了一波吆喝。锣一响,四邻就都知道打香油的老头来了。
登 高
友人去广州参加国际青春诗会。他分享的一组图片中,有让人不寒而栗的临江高梯,有手可摘星辰的百尺危楼,有俯瞰视角下的花城楼群,有拧成喇叭的广州塔,有辽远、灰蒙却令人神往的天色,还有悬吊于空中擦拭玻璃的清洁工。清洁工在几层、几十层、还是上百层,有限的照片不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然而,看到那直立着的长钉一般楔在地上的楼宇,突然就想到清洁工的命就悬在半空,浮于市肆,随时有被厄运鲸吞的可能。当下有很形象的词汇形容他们,叫做“蜘蛛人”。其它的叫法也有很多,如“高空作业员”“外墙清洁工”或“空中美容师”等等,但似乎都没有“蜘蛛人”来得生动而贴切。“蜘蛛人”完美地体现出了一种人的生存状态,他们就像蜘蛛一样黏附在生活的大网之中。
我虽没去到大都市,却同样能看到“蜘蛛人”。这里的“蜘蛛人”并不在高层,只是在平房或二层楼房上作业——他们是扣瓦人,在房顶上扣彩钢瓦的工人。
弟弟在老家的房子年久未修,房顶上有数道裂缝,一下雨,雨水就顺着缝隙往屋里流。这些年,村里的房子大都扣瓦,新房以四坡五脊的北京大瓦为主,旧房则是钢檩彩钢瓦占主流。弟弟的房子不算特别老,但也二十年有余,不属于新房,于是父亲决定扣彩钢瓦。
彩钢瓦相较于北京大瓦质地更轻巧,但施工却不易,需先将钢檩焊接在一起。电焊是首要技术,这就要求工人们能承受强光刺激。更为危险的是他们要时不时站在房檐,距离踩空只有一步之遥。再则是搭好钢檩后,扣瓦时也需踩在倾斜角度很大的瓦片之上,这也是坠落的高发环节。无风还好,平稳顺当;有风时,就需有不虞之备。
给弟弟的房子扣瓦时,一个蓄着髭须的工人说:“昨天下午刮大风,一个伙计差点就掉下去了。”说话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我却从笑声中读到了沉重、酸涩与无可奈何。那日的风比昨日还大,两个工人索性在地面上躺着午休,等风停。可风不仅未停,反而越来越大。二人面露沮丧,扬扬手,回家去了。风带给他们做工时生命的飘摇,也带走了他们的半天工钱。

山 韵
从鹿泉的一栋高楼向西望,刚好能看到太行。
巍巍太行八百里,横在眼前的这段只是数个山峰。鹿泉在我故乡的北方,地理距离有近二百里,心理距离则更为遥远。纱窗外的峰峦虽昏暗而模糊,却不乏诗意。青色的山峰裸露着起伏而绵长的脊线。天色再暗淡一些,便有黄色的灯晕贴着这些脊线蜿蜒。山顶上,似乎还有更亮更大的灯光。我看到的最高的山似有霸王气质,其它所有的山都听它的,都拜倒在它脚下,臣服于它。朋友说那山是抱犊寨。我怀疑,搜索后,果见地图上的抱犊寨就在我所在的蓝点附近。黛色的山,山上黄色的光、麻白的塔架,色彩和层次都变化万千的长空,再配以山脚下楼群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很有视觉冲击力。
家乡一带有山吗?有,却也没有。山,有界定标准吗?是否分丘、陵、峦、峰、岳、岗、崮、峭、嶂、岫?就此而言,家乡的茅山算是什么呢?它的海拔不过56米,应算是土丘或是小山岗吧。但海拔只是一个数字,不代表给人的视觉高度。这高度放在太行山中确实不显眼,但是在平原中,却罕见。更为奇崛的是山之中央有一凤凰台,高约十丈,擎天石柱一般矗立在那里。幼时常去此山闲游,却不敢近前,怕高台崩塌。然而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那儿,就像一代一代的人一直在故乡的田野上奔忙。它一直在那儿——那么多人攀爬它,它一直在那儿;1966年大地震,它一直在那儿;风吹雨蚀,它一直在那儿。山不在高,抱犊寨是山,九华山是山,珠穆朗玛峰是山,茅山也是山。尽管逶迤、嶙峋、巍峨与之无关,可它的确是一座山,一座深扎于很多人心中的山。
历 书
说起日历,最便捷的方式莫过于电子日历。打开手机,点击日历软件,便有密密麻麻的数字汉字映入眼帘,告知你公历与农历,告知你星期与宜忌,告知你关于时间的一切。
我是一个念旧之人,常看着日历回想过往。然而,电子日历再便捷,我最喜欢的仍是纸质日历,就像再方便的手机天气预报,也阻挡不了我每晚看央视七点半的《天气预报》栏目一样。
爱看日历,是我的一种情愫。看到那红绿间杂的纸张,还有那薄薄的纸页上承载着的复杂内容,便油然生出一种亲切之感。绿色是工作日,红色是周末,红绿搭配,便是完整的一周。复杂一些的日历上,还有诸葛武侯择日,有彩票数字预测,有取名吉字,有宜忌,有吉神方位,有时辰吉凶,八卦与八字,有周公解梦,有潮涨潮落,也有节气提醒……简直是大杂烩。但需辩证来看,糟粕去之,实用则参考。
搬家之前,日历放在客厅临近卧室的门边,每日不知穿行观看多少遍。我爱看日历,位置自也是一大因素,它就在你眼皮底下,就在你视觉恰当处。搬家后,日历挂在客厅临近小房间的门边,也算个显眼位置,只是位于更靠下、更靠近内侧的地方。虽日日在房间活动,日日可见,却并不是经常看它了。停下来静心而观的时刻太少,过期一张两张三四张已是常态,最长时,竟已有八张未撕。想来,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交 响
老家邻居军年的长子结婚,在自家院子里宴请宾客,邀请我们这些老邻居参加。当天,我开车从外地赶来,隔着十几座房子,就听到了从他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等走近了,才辨认出是谁的声音,应是芳的,那声音空茫雄浑,方言中夹杂着普通话,听起来颇为有趣。
芳是来为军年家的婚礼助兴的,主持加唱歌。说的是几句可有可无的程式化串词,不知在多少地方听过,又不知在多少人家再次说起。口若悬河地又说了一大段,话间拉着花腔与长调,很刻意,但司仪好像都这么干,想想也便“原谅”了他的定式。
芳唱的是二十几年前流行的情歌。那年代的歌有自己的特点,一听就能辨出歌者的岁数与歌曲的年代。芳唱的歌名,我不甚了然,只记得一句:“我来自农村,一年到头挣的钱只够养活一个人。”大意如此,不一定字字如实。我这个人,听唱百十遍,仍是记不住歌名,也不记歌词,越熟悉越陌生。
又来一位与芳年龄相仿的男人,着白衬衣、深灰色裤子、黑皮鞋,背挺得板儿正,接过芳的话筒,一口气唱了四首歌,都是情歌,符合人家办喜事的场合。我倒是很佩服他的勇气,这也是最应该向他学习的地方,因为唱得不能说多难听,也完全算不上好听,他却乐在其中,不管别人怎么评价。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跑调是常态,全靠吼,似乎这样就能把一切情感都抒发出来,将一切低劣的唱技都遮掩下去。我的耳膜提出严重抗议。它被刺激到了,它被轮番折磨。
又来了一个女人。此女年龄与前面二人相似,长相平平,却穿着时髦,挎着小包,戴一条大长(镀)金链子。一开嗓就吓我一跳。因为颤音太重,我的心仿佛是被铲子一下一下地铲,又像有台发动机在心上哒哒地轰响。唱了一曲,又换一曲,再换一曲,终于她自己放弃了唱歌,改为唱戏。似乎找到专属赛道,比划着动作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小段。
我选择屏蔽他们的声音,坐在临时雨棚下的凉凳上,掏出手机,刷一刷小文。尽管音响吵闹,话筒杂乱,雨声还是从不同的方位传来。屋檐下,棚布的缝隙,砖石之间,柴草与树枝交叠之处,都有雨声。其次便是旁边人的窃窃私语或大声揶揄声。最后听到炒勺与铁锅刮擦的声音,炝锅爆出的声音,食材进油的刺啦响声,柴火燃旺的哔哔剥剥之声。这么多声音,也并未完全被三人高亢的歌声所掩盖。它们都是这场婚礼最真实、最有质感的生活交响。
——发表于《人物周报》2026年8月21日
作者简介

金占锐,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硕士。作品见于《星火》《绿叶》《美文》《当代人》《散文百家》等报刊,出版长篇小说《斯世永怀》、散文集《鱼落深潭》。

冀公网安备 1301080200145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