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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报·评论 | 周雪花:月亮湾纪事与情感共同体建构——唐慧琴小说的乡村叙事

2026-08-24 17:14:43 作者: 来源:《人物周报》

 乡村日渐远去,乡愁弥漫开来。在新的时代,如何讲好乡村故事是许多作家面临的问题。唐慧琴小说的底色就是剪不断的浓浓乡愁,这份乡愁慢慢聚拢于一个冀中乡村——月亮湾。在那里,一个个人物鲜活了起来,在田间地头、平房瓦舍之间,在城市文明与乡土生活的碰撞间,他们忙碌着,操劳着,承受着生活的困顿,也怀着希冀与憧憬。唐慧琴关注着这些人的生存困境,以及困境之中不断拉扯的人际情感。这些情感拉扯让作家深感困惑、不断追问:曾经在家庭、家族以及乡邻之间积淀的纯朴情谊,在日益城市化与物质化的当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面对乡土伦理秩序悄然松动的现实,她并不止步于呈现矛盾,而是试图在文学里搭建一个理想的乡村伦理图景。对乡村故事的生动讲述,以及诗意化乡村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构成唐慧琴月亮湾系列小说独特的艺术风格。


月亮湾的乡村故事及讲述方式


唐慧琴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文学地图,那是一个名叫“月亮湾”的乡村。在文学创作中,作家们常常构建一方属于自己的文学版图,在虚构的乡土空间中搭建叙事结构、塑造人物、抒发感情。月亮湾的命名寄寓着唐慧琴关于乡村的诗意化想象,那是一个依水而居、形似新月的村落。在小说《嫦娥奔月》中,月亮湾正式登场:“月亮湾村南的那条河叫月亮河,河水自西向东顺流而下,到了月亮湾时,向南拐了个弧形的弯儿,远远望去,河面就像一弯新月,月亮湾就在新月的怀抱里。”这个月亮湾,既是对冀中乡土风貌的文学提炼,也是承载作家精神乡愁的隐喻载体。然而,月亮湾的诗意外壳之下,包裹着村民们日常生活中的诸多生存困顿。村人困境是写实,月亮是写意,唐慧琴的小说从现实困境落笔,最终归于苍茫而富有诗意的精神求索。因此,在小说开篇,主要人物即刻登场,围绕着人物展开的事件与矛盾随即铺陈。以下是几部小说的开场:

老张在葫芦娃那儿喝了二两,晕晕乎乎一觉睡了两小时,醒来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十几个,全是小石头打来的。(《嫦娥奔月》)

米花在床上烙饼一样折腾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给小争打个电话。(《苦楝花》)

凌花从城里回到月亮湾,像是鸟儿出了笼子,囚徒出了监狱。这话她只能跟绵绵和蓉蓉说。(《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母亲的丧事结束后,竹竹回到县城。(《三生有杏》)

在民间性与传奇性的快节奏话语叙事中,四部作品的主要人物老张、米花、凌花、竹竹在开篇旋即出场,与之相关的人物关系与故事线也同步铺开。这种开门见人的情节设置起到两层作用:一是为故事铺设了引线,推动情节发展;二是显示了作者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视。

从故事层面来看,唐慧琴讲述了乡村人面临的现实生存困境。如今,乡村温饱问题基本解决,村民的压力来源更多是疾病、养老、婚恋等进阶经济问题。具体而言,是家人生病后的高昂医疗费用,是父母失能后的长期养老与身后丧葬花销,是儿子娶亲时居高不下的彩礼金额等。这些持续攀升的费用对于经济收入来源有限的农民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与压力。《嫦娥奔月》中小石头患了肺癌,住院费是一个家庭难以承担的重负;《苦楝花》中儿子结婚需要的彩礼和县城的婚房,压得米花辗转难眠;《三生有杏》中母亲瘫痪在床,子女们为赡养老人产生的各种花销引发分歧……这些叙事素材,来自唐慧琴长期扎根乡土的敏锐观察,精准捕捉当下乡村普遍的生存焦虑。

日常生活里细碎的压力不断累积,最终集中爆发。冲突引爆的不仅是生存困境中生命个体的情感焦虑与人生选择,更是个体与他者之间的关系走向,催生出关于社会伦理与道德秩序的深层追问。因此,小说开篇便将人物以关系共同体的方式一并呈现在故事之中。

从伦理层面来看,人与人之间因阶层差异、观念分歧、利益纠葛等引发的激烈的冲突与矛盾,是小说最为关注、着力探讨的核心问题:《嫦娥奔月》中小石头与葫芦娃曾经是极要好的朋友,却因银行贷款的旧事积怨多年;《苦楝花》中米花与小姑子,因为在县城买房问题的意见不同,一见面就相互怨怼;《洁白的雪花飞满天》中绵绵与蓉蓉,昔日好友因生活观念不同而心生嫌隙;《三生有杏》中母亲过世后,因为手镯遗物的归属,竹竹和姐姐、姑姑之间也产生了隔阂。

诸多矛盾与冲突看似由经济利益引起,但金钱只是导火索,在利益考验面前,真正面临考验的是人性与人情。由此,作者对乡村面临的困境进行了伦理上的思考与追问:曾经和谐纯粹的乡邻、亲人关系,因何变得复杂?城乡不断交融、传统与现代持续碰撞的环境下,日渐稀薄的乡土人际关系是否还有重回美好与和谐的可能?唐慧琴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把多重冲突完整铺展,留给读者共同思考。


《月亮湾》 唐慧琴著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23年9月



诗意化乡村情感共同体的建构


在现代社会中,人的主体意识愈发强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趋于疏离,曾经靠宗族血缘关系维系的乡村伦理面临着挑战,这是唐慧琴忧虑的文化现实。在月亮湾的故事讲述中,经过对家庭伦理、家族关系、乡村社会伦理的不断思考,作家的创作方向逐渐清晰:依托童年记忆与文化记忆,在非诗意化的现实生活中,构建诗意化的乡村情感共同体。

唐慧琴笔下的情感共同体,肯定了生命个体在观念、认知上的差异,又在差异中寻找情感共性,以此建构起以传统的道德观念为伦理基础,以乡邻亲人相互帮扶为行为规范,以田园诗意为共同审美的世俗化的情感世界。作家试图在流动的现代城乡关系中,获得乡村淳朴情感与传统伦理价值的普遍认同。

诗意化乡村情感共同体,在小说中最直接地体现为圆满与诗意的故事结尾。唐慧琴小说在叙事上形成相对稳定的结构范式:人物出场——纠纷出现——矛盾激化——裂痕弥合——结局圆满。充满暖意的结局,正是作家对情感共同体的文学想象,是现实苦难与人文诗意的融合。几部作品的结尾颇具代表性:

老张想起那块石头上像裙摆一样的白云,不由喃喃自语道:“他飞得起来,能飞到月亮上……”(《嫦娥奔月》)

小争拉过米花,举起了手机。姑嫂俩头靠着头,缤纷的苦楝花落在了她们的头上,她们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苦楝花》)

凌花和绵绵站在广阔的天地间,天地雪白一片。(《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竹竹心里热流涌动,她觉得,他们一家人,爹、娘、奶奶以及更久远的亲人们,都奔赴在光明的路上。(《三生有杏》)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刊于《当代》2026年第2期


飞到月亮之上的自由,落花缤纷的美丽,雪花的洁白与纯净,奔赴在光明的路上,这些结尾意象与小说的题目《嫦娥奔月》《苦楝花》《洁白的雪花飞满天》《三生有杏》相呼应。作家将大自然中美丽纯朴的意象纳入到作品之中,构建出圆满的人物结局与诗意化的文学世界。《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长在屋子里的树》《你是一朵白莲花》《一弯新月挂满天》等其他篇目,也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为何充满困顿与矛盾的日常叙事,最终走向诗意化的美满结局?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作家浓厚的乡土情结。唐慧琴如今在省城工作,却时常回到乡村居住,亲近乡土、了解民生,这是她乡村小说的底气与根基。在小说《洁白的雪花飞满天》创作谈中,唐慧琴写道:“动笔时,我始终沉浸在乡村的烟火里。电暖器的温度,旱厕的冰冷,两份早餐带来的暖意,被面上小菊花的记忆,满天飞舞的雪花……这些鲜活的画面,是生活的馈赠,也是通往人物内心世界的通道。他们在城乡中徘徊、纠结、裂变、阵痛,但藏在骨子里的善良、包容与重情重义,却从未消失。”善良、包容与重情重义,是唐慧琴赋予笔下人物的情感共性,也是她对乡村的情感认同。她期待亲人、乡邻之间能够在冲突中最终走向和解,彼此关照,守护人间温情。在以温情为中心的情感共同体中,个体也将收获内心的慰藉与满足。

依托这样的价值取向,唐慧琴在文本中勾勒出一幅美好和睦的乡土人际图景。而且,这一图景不只面向未来,同时扎根集体记忆获取情感支撑,记忆载体首先体现在人物的童年经验。在作者笔下,童年记忆是温馨的,融合个体生命的亲身体验、家族的情感纽带,以及以仁义为核心的民族文化认同。


《三生有杏》刊于《万松浦》2026年第3期


童年记忆是生命个体最为单纯与美好的记忆,是建构情感共同体重要的个人情感依托。在小说《洁白的雪花飞满天》中,主人公凌花、绵绵与蓉蓉三人拥有极为亲密的友谊,凌花回忆起她们的情谊:“月亮湾谁不知道,她们比亲姐妹还要亲。”她们无话不谈,是没有血缘关系却能够肝胆相照的姐妹。凌花依然记得,在绵绵结婚的那个冬天,为了给绵绵买结婚礼物,她和蓉蓉转遍了整个柳阳县城,绵绵也格外珍惜这份礼物。

个体童年记忆中,还包裹着对整个家族的集体记忆与情感回望。《洁白的雪花飞满天》中,凌花与绵绵、蓉蓉三人的深厚情谊,承接自祖辈建立的深厚联结:“她们三个的奶奶,虽然是从不同的村庄先后嫁到月亮湾的,模样长相、脾气性格各不相同,但却很投缘,家里很多东西都是混在一起用,从来没有因为谁家吃亏沾光闹过矛盾。”这是代代相传的集体情感,从奶奶传到姑姑,从姑姑传到凌花这一代,家族情谊成为稳固的情感纽带。

比个体记忆、家族记忆更加绵长的,是传承千年的民族文化记忆,仁义礼智信构成底层精神根基。传统文化历经长久延续,深植于人们的心理记忆与行为规范之中,成为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与伦理准则。小说《嫦娥奔月》中,老张想起他和小石头、葫芦娃的关系时,联想到三国时期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小时候,老张、葫芦娃和小石头经常在河边玩。他们三个都喜欢听老张爷爷讲三国,经常把自己想象成三国中的人物。”后来,他们在一棵杜梨树下仿照桃园三结义,结成了金兰之好。“义”字刻在了老张的记忆中,也长久流传在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中,依靠民间故事、文学作品代代传播,比个体和家族记忆影响更为深远。

唐慧琴对诗意情感共同体的文学构想,既是对现当代乡土文学传统的继承,也有着属于新时代的主题开拓意义。孙犁创作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小说《铁木前传》,书写了新中国成立初期,身份、财富和观念发生变化后,原本亲密无间的人际关系滋生隔阂。时隔七十余年,在经济快速发展、乡村现代化和商业化的当下,亲人邻里之间伦理关系,依然是乡土小说绕不开的话题。《铁木前传》从绸条样的木花、四溅的铁花等童年记忆出发,最终定格于成年人面临的人生选择与伦理困境;唐慧琴的《嫦娥奔月》《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等作品,则立足当下乡村伦理危机,不断唤醒蕴藏在童年经验里的生命体验与文化记忆,在现代人持续紧绷的情感矛盾之中,尝试重建诗意化的乡村情感共同体。

唐慧琴小说中的情感设置,是关于人情伦理的乌托邦愿景。作家没有刻意放大现实苦难与人性之恶,始终守望人性向善的可能性。这份叙事选择,并不意味着无视乡土转型复杂尖锐的现实矛盾,而是在坚硬的生存现实之中,守护人情向善的微光,维系乡土中国绵延不绝的情感根脉。



——发表于《人物周报》2026年8月21日



作者简介


周雪花,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文学博士。论文及评论文章见于《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小说评论》《文艺争鸣》《名作欣赏》等,出版专著《铁凝小说叙事研究》,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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