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包榨菜撕开的瞬间,我仿佛听见浩浩荡荡的乌江从保鲜袋里喷薄而出。
作为一个在榨菜之乡长大的人,对榨菜我本“熟视无睹”。田埂上堆积如小山的菜头,江风里争着爬上晾架的一串串青疙瘩,还有初春满城若隐若现的晾菜气息——这些早已沉入日子的底色,像呼吸一般寻常。直到读过李春雷的散文《涪陵榨菜》(《民族文学》2026年第1期),一包寻常榨菜陡然在记忆里有了重量。他用一个异乡人的坦诚与敏锐,为我把那面被日常水汽模糊了的镜子擦得光亮。镜中映出的,是一阕经岁月腌渍过的民族味觉纪实。
李春雷写涪陵榨菜,是从对榨菜的陌生开始的。他坦然承认与瘤芥菜初遇时的蹙眉,对“芥”这种原始的滋味的惊奇,对具有潜在危险的亚硝酸盐的心存疑虑。这种露拙的手法,让散文有了可贵的骨相。当前太多文化散文,作者急于扮演全知全能的“上帝”,将百科全书般丰富的信息塞满作品的每一个段落,再硬揉进些黏腻的感喟,只给读者留下狼狈自持的模样。《涪陵榨菜》中,李春雷则是像剥菜头一样,一层层剥开自己认知的局限:原以为榨菜有千年历史,实则不过百年;原以为萝卜莴笋皆可做原料,却不知瘤芥菜才是得天独厚的唯一。
随着作者踏入车间与晾架之间,文字突然有了脆感。“亿万个青莹莹、翠灵灵、圆滚滚的菜头,在江风中微微摇晃,宛若海沸波翻”。读至此处,我仿佛听见了竹篾在风中嘎吱作响,嗅到了江霭裹挟着菜青气的湿润。那是每个涪陵人童年里最熟悉的嗅觉坐标。李春雷从这惯常的晾晒脱水工序里,听出了大地与植被对唱的青色谣曲。

《涪陵榨菜》刊于《民族文学》2026年第1期
紧接着,李春雷从榨菜的制作工艺入手,深挖一个“榨”字。
我们涪陵人日夜咀嚼这个字,却从未深究它的哲学意味。李春雷偏不放过,他把榨菜三榨的工艺写得既有洪涛之声,又有禅修之静:第一榨稍稍用力,第二榨加重,第三榨只留下最后三四成水分。正如榨菜匠人所说的“水分多了,其他味道进不来。只有虚心以待,才能吸纳外界精华。”这岂止是制作榨菜,分明是在修剪灵魂的枝蔓。
令人惊艳的是,李春雷将瘤芥菜与三星堆、金字塔并置的时空蒙太奇。他将那些被菜头包裹的晾架比作“微型三星堆”“袖珍金字塔”,似乎北纬30度线上的涪陵与古埃及共享着某种神秘的文明节律。这种将农业景观比照人文载体的笔法,让榨菜超越了地方货殖,拥有了与三星堆的青铜面具、金字塔的几何陵墓对话的能力,极大地拓展了散文的审美维度。作为一个每天面对长江峭壁的涪陵人,我从未想象过,山坡上那些青疙瘩与青铜面具之间,也可以产生如此奇妙的共振。
对亚硝酸盐的阐释,不仅有科普的作用,更将榨菜与当代人的精神状态相连。当李春雷提及自己对亚硝酸盐的顾虑,老匠人只是“呵呵一笑”并说道:榨菜制作周期更长,亚硝酸盐早已消失。这份淡然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现代人活得太着急,连咸菜都要怀疑,却忘记了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时间慢慢沉浸。李春雷借老匠人之口,用科学的测量与匠人的真诚,将那抹疑虑彻底洗去,露出了瘤芥菜历经“磨炼”后的本真。

末尾所描绘的“味觉之网”,让整篇散文的思想内涵进一步升华。李春雷说,是榨菜网住了昆仑泰山、长江黄河,网住了首都中心的堂皇超市与青藏高原的牧羊人家,网住了家家户户的厨房和餐桌,甚至网住了荒村野店的简陋杂铺。我恍然意识到,这正是涪陵榨菜隐秘的国民叙事。“我们每个人,都是这网里的一尾鱼。一尾无奈却有福的鱼。”这样的整体象征中暗藏了涪陵人的双重身份:既是撒网者,又是被网者。这种关系准确地注解了地方特产与国民记忆之间复杂的情感纽带。那种在清寒夜晚就着咸香榨菜喝下白粥的简朴与丰盈,恰恰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神圣。榨菜正是以一种如此倔强又如此温柔的方式,参与到民族集体记忆的编织中。
我倏然想起李春雷那晚坐在两江交汇处品咂新榨菜时的神情。他说口中好像有“一道纤细而明丽的闪电,在舌苔炸裂”,未读完作品的我可能会笑他夸张。读完文章,我才明白那道闪电不只照亮了他的味蕾,也照亮了我们涪陵人世代相伴却鲜有穷究的、刻入骨血的精神原乡。他用文字完成了对一枚瘤芥菜的解密与赋魅。那普通的青疙瘩,经他笔尖轻轻一“榨”,挤出了根脉的质地、历史的琼浆与文明的回甘。
李春雷开篇提到,他完成了一次“蓄谋已久的还乡”。我却认为,他真正的深意,是让涪陵人重新“发现”他们自己的家乡。他用一个外乡人清澈而认真的目光审视涪陵,并为我们擦亮了眼睛,让我们看见常年咂摸的不只是一碟榨菜,更是一小块被时光“榨”出来的、可供无限回味的烟火俗俚与时代印记。那榨菜坛子里封装的,是长江的雾、是山坡的霜,是穿过竹篾缝隙的、呜呜作响的江风。
这篇散文的经典性,正藏在对寻常之物的反复“榨”取之中。李春雷没有炫耀展示异域情调,也不沉溺于地方志式的机械考据,而是以一颗菜头为支点,撬动了物灵与人性的共鸣。它既有田野调查式的扎实肌理——晾架的弧度、三榨的力道、亚硝酸盐的降解曲线,皆经得起反复审视;又具备诗性升华的轻盈翅膀——从“微型三星堆”的文明想象到“味觉之网”的共同体隐喻,每一个意象都突破了惯常的认知壁垒。这种在具体与抽象、地方与世界、日常与永恒之间自由穿梭的能力,正是经典散文的品格。它让涪陵榨菜不再囿于一碟佐餐小菜,而是成为一个可供一代代人反复体味的文化符号。这样的散文,每一次阅读都能“榨”出新的汁液——那是流动在涪陵人和每一个中国人灵魂血脉中的,鲜红血液。
——发表于《人物周报》2026年8月28日
作者简介

谭明,重庆涪陵人,一级作家。重庆市作协副主席,重庆市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出版诗集《梦幻与钟声》《闪电与根须》等。曾获第五届、第九届重庆文学奖,首届何其芳诗歌奖。

冀公网安备 1301080200145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