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双廷、王生廷:兄弟英雄

王双廷、王生廷，井陉县南石门村的一对农民兄弟，两名共产党员，是第六届全国道德模范。

在2016年7月19日的那场洪灾中，王双廷、王生廷兄弟救出了全村198名父老乡亲，而王生廷的妻子却被肆虐的洪水夺走了生命。灾后重建的日子里，这对英雄兄弟，践行着共产党员不变的初心和承诺，用行动为乡亲们带来新的希望。

 

王双廷、王生廷兄弟被授予“全国见义勇为道德模范”后合影留念

 

老乡说，要是站在天上看，俺们村就是个兜兜儿。

东面是山，西面是山，南面是山，北面也是山。置身其中，恰如老乡所说，整个人俨然待在兜兜儿里。

有趣俏皮的称谓，却有着苦楚心酸往事。

时间过去六年。2016年7月，发生在兜兜儿般小山村的故事，注定载入村庄史册。

7月19日，河北省井陉县普降特大暴雨，一天降雨量超出2015年全年，主河流之一的冶河微水水文站监测流量达每秒8500立方米……

井陉县全域处暴雨区，17个乡镇全部在暴雨咆哮中喘息。南石门村，同样如此。

中午开始，村支书王双廷便忙得前脚赶着后脚。县上多次发布预警，要求各村务必逐家逐户排查、通知，全面做好防范。

晚7时许，水位突然增高，半米，一米…… 直觉告诉王双廷——洪水要来了。他穿上雨衣，挨家挨户通知。呼啸的风，咆哮的雨，掩盖了急促敲门声，一边用力敲打着乡亲们家门，他一边歇斯底里呼喊：快起来，发水了！

同一时间，小作河里的电杆被洪水冲倒，村里停了电。

大雨倾盆，漆黑一片，村电工王生廷想去看看村北变压器。出门，发现不对劲儿。小作河翻滚的流水，大得瘆人，脚下的水不断往上涌。

“发大水了！”王生廷心里瞬时冒出这个念头，掉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街里进水了，赶紧往高处跑！”

急促喊声穿透雨幕，划破山村夜空……

一

树荫里，房檐下，宽宽亮亮大街上，人们会心地笑，悠闲地说。孩童们蹒跚学步，踉踉跄跄，快乐天真。

六年过去，曾经爬在南石门村人心坎上的惊恐和伤痛，掉了痂，抚了伤，掩了痛，一切恢复如初。

小二层的村委会办公楼门口，3.75米的字样清晰可见。那是六年前，洪水到达的制高点。

没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永远想不到，这个数字，足以令一个村庄销声匿迹；这个数字，足以让二百来户家庭支离破碎……

他摇摆着魁伟的身段走来，像座移动的大山。远远地，露出两排壮实而整齐的牙齿。“你还这么年轻。”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打量一番后说道。

他，就是南石门村支部书记王双廷。

我们是在六年前的七月底，洪水退去一周后，我受命到井陉灾区采访时认识的。

彼此落座，趁王双廷点燃一颗烟的空当，我再次注意起他。高大身材，稀疏短发，泛着亮光略显淡黑的脸上鲜有皱纹，一点也看不出已到退休年龄。

他深吸一口烟，露出习惯性憨厚的笑，“咱村这点儿事你都知道，有嘛好说哩。”

话虽如此，他还是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年，被洪水摧残过的南石门村一直没停止过“疗伤”。街道，农舍，绿化，农田……作为村支记，操心的事太多，需要干的事也太多了。

为证明乡亲们的日子又好起来，他决定带我们到村里转转。

随便进一户人家。屋内不甚宽绰，横七竖八摆三四张床，沙发也摊成床，满满当当。

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方小，乱。” 这户人家老人以前在城里住，两年前回村。周末，儿女们、孙辈们都愿意小住两日，屋里便有现在的样。

“俺村空气好，凉快，夏天空调都不用开，比城里住着舒服……”

王双廷非要我看看新改的厕所。不大一间房，贴了墙砖地砖，装了淋浴坐便，按了洗漱池。“这厕所，一点儿不比城里差……”

村支书与老乡一唱一和，没有太多溢美，我却深切感受到，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二

我执意要在王生廷家采访，是想看看那棵石榴树。

六年前，灾难刚过去，伤口未结痂，人们的心凌凌乱乱，冰冰寒寒，到处都是不忍久视的惨痛。

穿过坑坑洼洼的街巷，走进王生廷家，我便被石榴树吸引。彼时，稚嫩瘦弱的石榴树同南石门村人共同经历了一场大灾。灾难过后，它依然坚挺。

与石榴树相比，灾后的人疲惫，憔悴。王生廷更是如此。

王生廷和孩子与我相对而坐。他沉默，孩子也沉默。暴洪残留的伤口仍在滴血，埋怨还在滋长，痛苦还在持续……

六年后，我又看到石榴树。胳膊粗树干超过一楼，肆意旺盛的枝枝叉叉上或花开正盛，或挂核桃大小果子。

“树长这么大了……”我禁不住说一句。

“可不是，没人管，长得还挺好。”王生廷笑道。

同样位置坐下，四周摆设如初。物是人非，唯有王生廷，微微发福，鬓角多几丝银发，精神俱佳，满脸堆笑。

未提问，王生廷便开口。“村里路铺了，房修了，街道绿化了……”

没说几句，手机铃响，有人询问用电问题。挂掉电话，他接刚才话，“村里电工少，年轻人跟不上……”

手机再次响，有人询问电器安装。耐心解释，王生廷面带歉意，“村里事就这样，鸡毛蒜皮……”

话题全在工作。他侃侃而谈，我边听边打量他，从最初少言寡语到今天语若连珠，我在思考——他从伤痛中解脱出来了吗？

是，或不是。我在他眼里，看到亮光，亮光里带着点点潮润。

三

我与王双廷“旧事”重提。

是个午后，天好似盖个大黑锅盖。整个下午，王双廷披着雨衣村里村外转悠。下午5时多，深深浅浅沟沟壑壑里，水位饱和，不远处街巷里已有积水。

雨仍在下。

他想起村西一户养殖场里数百只已产卵的鸡，立马赶过去提醒。返回路上，依村而过的京昆高速公路引起注意。公路对面即是山，山上隐约有白色液体起起伏伏。

走近一看，那白光涌动着的，正是洪流。王双廷急忙掉头回村，挨家挨户提醒。

人们对善意提醒不以为然。一位上年岁老人辩驳：九六年发水，下了五六天雨，怎么可能发水？靠经验做事，是山村人习惯。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天的降雨量，远远超过往年五六天。

晚7时许，村里突然停电。漆黑的夜包裹着村庄，窗户向外望，雨幕成为唯一亮光。王双廷再次蹚着越来越高水位来到村口。不远处，那团白光光的东西缓缓移动，正朝南石门村而来。

洪水来了！王双廷脑海里瞬时蹦出可怕念头，扭头就往村跑。短短十几分钟，街巷里水位没过膝盖。

发水啦，快起来往高处走！一户，两户，三户……同样的话，王双廷一遍遍重复，重复！

9时许，当人们挤在房顶上心神未定，数米高洪流裹着碎石和泥沙席卷了南石门村。整个村变成一片汪洋。

时隔六年，再次回忆当时情形，王双廷向我道出另外一种珍贵发现——灾难面前，隔阂，仇怨，计较，贪婪……都化为泡影。人们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团结和友善，多少年不说话的人，在危难面前，也慷慨伸出援手。

四

打断王生廷的话，我不得不“旧事”重提。“不得不”实属无奈。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第一个叫的就是她……”提及往事，王生廷瞪大眼睛，笑脸瞬时严肃。刚说一句，我便在他眼中看到薄薄红润。

7月19日晚7时许，小作河里电杆被洪水冲倒，村里停了电，王生廷想去看看村北变压器。出门，发现不对劲儿，河水大得吓人，脚下水不断上涌。“发大水了！”王生廷掉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妻子还在临街经营商店，他让妻子赶紧回家，紧跟着就去挨家挨户拍门。

急促的拍打声把铁门砸透，声响把这家人吓一跳。  “一家人正上梯子，浪头把铁门撞开，水瞬时灌满院子！”

回想起那天晚上，既后怕又感激的远不止这一家。

“俺家俩孩子，大的14岁，小的6岁，那天都在本村姥姥家。水来时，两个孩子困在屋顶，眼睁睁看水漫上来。”

一位村民仍心有余悸。“王生廷他俩蹚水赶过来，接过两个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孩子。” 村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要是没了孩子，俺可怎么过啊！”

洪流和房顶持平，14岁的小王顺梯子向房顶爬，瘦弱身体随时可能被冲到水里。小王紧紧把住房沿儿，大声喊救命。听到求救声，丝毫不懂水性的王生廷，凭着对街巷的熟悉，蹚着齐脖的洪流赶了过去……

短短十几分钟，洪水淹没村庄。转移出来的村民挤在房顶。一直穿梭在低洼处的王生廷终于松口气，抓紧赶回家。母亲和孩子都安然无恙，唯独不见妻子。

他马上返回商店。靠近店面，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洪水已淹没屋顶。他不顾一切要去救人，邻居们拼命拉住，“你去哪里救！”憨厚内敛的他，瘫坐在房顶失声大哭……

洪水退去，残留下到处都是1米多高淤泥。乡亲们帮着王生廷进入到满是淤泥小卖部，妻子没被洪水冲走，却已变成“泥人”。

那个晚上，王生廷陪伴妻子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后悔吗？不，是假的。他恨不得，躺在棺材中的是自己。失去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妻子，两个孩子从此失去了妈妈。

我知道，每次说到这里，对王生廷都是一次精神上折磨。我决定和他到村里转转，从另一个角度还原痛彻心扉一幕。 

小卖部还在，叫生廷商店，现在仍旧被自家人经营着。站商店门口，我望着屋内，望着房顶，无语。猛然扭过头来才发现，王生廷远远站在街上，背对商店……

王生廷妻子下葬的日子。送别她的有丈夫和孩子，有南石门村的父老乡亲。葬礼从简，但撕心裂肺。      

冷清的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那是一个人在微笑吗？

五

三十多户人家，198个村民生命。这个数字，为王双廷、王生廷兄弟在那场洪灾中的言行，写下了最伟大的感叹号。

见义勇为往往带着某些偶然，当我煞费苦心去探寻与必然相关的英雄成长时，总是徒劳。

想起王双廷那句话：危险来了，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用这句话来归结见义勇为，不失为一种解释。

其实，我们之所以宣扬见义勇为，并非鼓励每个人在危险面前舍生忘死。我们更愿意看到的是，普通人拥有“道德模范”这样一份沉甸甸荣誉，又将改变什么？

谈到改变，王双廷坦言，“最大的改变是，为村里办事底气更足。”说话间，他又慷慨笑起来。

这几年王双廷和乡亲们一直忙碌，他们为灾难重建勠力同心。

村东有片地，山地和水田加起来近百亩。多年来因土地贫瘠一直荒废。乡村重建中，王双廷想到了那片荒地。想法汇报给县领导，得到大力支持。如今的百亩荒地，早已变成了一片果园。苹果、葡萄、大枣，单桃树就有五种……

“到县上求帮助，很多部门听说我去了，都会给面子。这都得益于那份光荣……”王双廷还是笑着。

仅仅是“方便”？我曾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件事。

正能量价值指引，如一盏明灯，照亮每个人前行。危难之际不冷漠逃避，扶危济困，无私无畏，雪中送炭，嫉恶如仇，为公共利益和他人生命安全挺身而出，这是见义勇为核心。王双廷兄弟说不出精准涵义，却用实际行动做出来。

一名普普通通村支书，并没有因荣耀加冕洋洋自得，并让这份荣耀成为高高在上炫耀资本。他能够守住本真，不忘责任，更加投入为乡亲们谋幸福，这十分难得。

想来，这也是他们获得荣誉后，更深刻的价值。

六

王生廷真的很忙。

南石门村一带，村电工青黄不接。这几年，王生廷担负着周边五六个村的电力安全和日常保障。

授予道德模范后，王生廷调到镇上供电所。按理说，村里的事他可以少管，甚至不管。王生廷不但没放弃，反而让担子更重。

何以如此？王生廷笑笑，“以前没想过，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自己的工作要干好，别人不愿干的事也想着干、争着干、抢着干……”王生廷进一步补充。

“放到以前，你不会那么做？”

王生廷想了想，“可能不会。”

“现在为什么这么做？”

“咱要对得起这份荣誉。”

以上的话，实实在在，无汤无水，言轻意重。

一个普普通通的村电工，一个少有文化的山村农民，在灾难中失去至亲，又在灾难中收获荣誉，舍与得，哪个更值得？

或许，他没有深刻思考过，但有一点不容忽视，荣耀的光环刻在心里，他懂得如何呵护，如何珍惜，更懂得如何践行。

收获与失去，到底值不值？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在王生廷女儿那里得到答案。

灾难发生后，两孩子对王生廷不理不睬，怨恨满满。曾经四口之家，全靠爱人打理，孩子对母亲依赖，远超父亲。

我问王生廷：现在孩子们理解你了吗？王生廷目光中闪过一丝暖意，“现在都长大了……” 

那天，我和他女儿谈到同样问题。王生廷女儿给我说：“灾难面前，任何事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灾难造成悲剧，没有谁对谁错，至于收获与失去，更没有值不值。如果事情发生前用值不值去判断，悲剧可能更大……”

这，是最伟大的和解。

七

临别时，王双廷、王生廷兄弟执意把我送到村口。

穿街过巷，王双廷向我介绍南石门村未来规划。王生廷的话更直接：“踏踏实实把工作干好，把几个村电力安全保障好。”

过去的终将过去，我在他们话语中感受到欣慰和感动，那是来自普通人的感动，也是抛却荣耀光环照耀下最真实感动。

坐车上，扭头望去，王双廷和王生廷兄弟并肩向村里走去，他们背影如山，脚步铿锵。透过车窗，起起伏伏的山峦绿得那么浓，红红黄黄野花开得那么艳，白云斑斑天空蓝得那么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