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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元:勘界事业的孺子牛

2023-03-30 17:44:22 作者:杨辉素 来源:《人物周报》

高文元,是一位优秀的民政干部,二十年如一日投身边界测定工作。他圆满完成了7条省界、436条县界、7个三省交会点、4个陆海分界线、229个三县交会点的勘定任务,勘定行政区域界线2万多公里,协商解决边界争议9463处,维护了边界地区和谐稳定和群众切身利益。荣获了燕赵楷模、第六届河北省道德模范等称号。

高文元在勘界协商中发言


 

部队转到河北省民政厅工作时,是1994年,高文元36岁。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如白杨玉立,待人温和如风抚雨润,工作认真而有条不紊。
19年的部队生活,他军事技术过硬,踏实肯干,最主要的,他懂测绘会标图,正是从事勘界工作的不二人选。

彼时,国家已启动勘定省县两级边界工作,河北省作为全国试点省份,在无前人经验可寻的情况下,一切工作都要从零做起。

民政厅基层政权建设处,只有五名同志,高文元是主任科员,具体办事人员。大家眉头紧皱,脸上写满畏难情绪。一位同志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这活不好干,咱们怎么干啊?”

高文元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坚定的语气中透着自信,他说:“在工作中边干边学呗。”大家还在发愁,高文元已背上行李和工作用品,到实地勘界去了。

河北省轮廓图,从上至下看,像一只五指微弯的“左手”。这“左手”的边界,弯弯曲曲,坎坎坷坷,一路穿过荒漠丘陵,悬崖绝壁,草原大河,房屋田畴……千变万化的地形地貌构成这一方版图。

这版图,是按1:1万或1:5万的比例绘就。

图上的一粒小点,图下却已化作万水千山。

白天,高文元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晚上,他在灯下整理资料,精准作图;谈判桌上,他以政策为依据,以实际管辖现状为根本,公平公正地解决省与省,市与市,县与县之间多年悬而不决的区域纠纷,让边界从模糊变得清晰。

这一条线啊,代表着政府认可群众满意,代表着消除争议皆大欢喜。可这每一次“认可”和“欢喜”中,凝结着他多少辛勤和汗水,付出和失去呀。

他说,倘若一方不认可,后患无穷!这“认可”二字,他是用全心全力去书写着呢。

 


勘界,为测绘学名词,指勘定两省、市、县之间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区域界线。

我国从秦始皇时实施郡县制,从此,郡与郡、县与县,有了名称、有了归属,开创了中国现代意义上的行政区划先河。但那时,地图上标明的只是人口户籍和山川形势,边界往往是大概估算的。多数边界线,都是约定俗成而来,或不确定,或模棱两可。

行政区域界线不清的后果,渐渐显露出来:边界纠纷层出不穷,因边界问题而引发的战争频频出现。

解放后,边界问题更加呈上升趋势。据一项数据显示:全国五十年代省际边界争议每年几十起,六十年代每年上百起,八十年代每年几百起,九十年代每年上千起……由争议而引发了一场场冲突、械斗、争讼……

勘界迫在眉睫,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其艰难性不言而喻!

这么重大的责任,要由五个人去承担,其压力可想而知!每一条边界线,高文元都要反反复复走多少遍,直走得拨云见日,山川河流,草原大地,豁然开朗。

 


1999年,高文元勘定河北与内蒙古界线。

张家口市尚义县大盘营乡五台蒙古营村与内蒙古商都县冀家、马祥村段三村边界不明。三村地壤相连,界长22公里,对一处6000多亩草场地存有争议。历史上的察哈尔省公署、绥远公署都曾出面调解,但无果而终。

1998年6月,因边界纠纷,内蒙古冀家、马祥村冲击河北五台蒙古营村,双方发生械斗。当警察和乡镇工作人员赶来时,现场血迹斑斑,有人被铁锹砍伤,有人被棍棒打伤。两边都觉得自己委屈,各说各有理。

高文元开始吃住在村子里,倾听牧民心声。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他面前絮絮地说着,不停地挥动胳膊擦去脸上的泪水。村党支部书记豪杰也叹息着告诉他:“五十多年了,村干部也无能为力啊。”

高文元倾听着,在思考着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他把当地县志和各种资料文献搬到住处,从官方的历史文书到百姓的告状信,从几经变迁的地名方位到有关民间传说,他考证着、求索着。渐渐的,他紧蹙的眉头有了舒展。

在这条22公里边界线上,他来来回回走了5趟。水泡子、荒土岗,荆棘丛,徒步对每一处都进行了测量和标记。

终于踏勘完成要上谈判桌了。这是勘界最重要的一环。双方拍板,签订协议,从此图上的线就有了法律效力。

高文元和河北方谈判队一起,与内蒙古勘界的同志展开谈判。

他先听内蒙古勘界同志的诉求和意见,等对方说完,他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材料,结合踏勘结果,在图上勾出一条线。线上,这片土地被划归五台蒙古营村。

内蒙古的同志急了:“不行!”高文元结合历史沿革、有关政策和现实状况做出解释,最终,内蒙古勘界同志心服口服,冀家、马祥村也已认可。在民政部同志的见证下,双方达成共识,在图上标绘出界线。

这个“马蜂窝”就这样平安无虞地被他“捅“下来了!

1999年11月13日,高文元前往五台蒙古营村宣布勘界结果。他话音刚落,掌声雷动,这声音,震撼了湛蓝的天空,滚落在茫茫的大地上。

村党支部书记豪杰“扑通”跪到地上,连说,“感谢党,感谢政府,五台蒙古营村子子孙孙不忘党的大恩大德。”高文元落了泪,他搀扶起豪杰,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高文元在实地踏勘现场



1996年7月18日,高文元跟随程鸿飞副厅长、郭喜贵副处长在马鞍山山顶踏勘冀蒙辽三省交会点。

早晨出发时,天还是好好的。三人背着勘测用品,向着马鞍山山顶攀爬上去。

7月正是暑热期,山顶上却是凉风习习。这个冀蒙辽三省交会点,因地理位置特殊,边界线一直都存在争议。三人埋头工作着。突然间狂风大作,紧接着雷声四起,暴雨倾盆,三人瞬间被淋成落汤鸡。

为了把点位准确定下来,三人继续工作着。雨越下越大,浑身被浇得透心凉,但浇不灭他们对工作的热情。他们在山顶被大雨淋了3个多小时,直到确定好点位才撤离。

下山时,突遇山洪暴发,紧急中每人紧紧抱住一棵大树。洪水从他们身上呼啸而过,情势非常危险。等滔滔洪水过去,三人才敢下了山。

三人早已狼狈不堪,又湿又冷又重的泥浆糊满全身,身上不同程度擦伤。所幸的是勘测器材在拼命保护下完好无损,揣在怀里的图纸还带着体温。

饥寒交迫的他们,不得已敲开一个老乡的家门。在老乡家待了3个多小时,经多方联系,下午4点多才被辽宁省民政厅派人救回。

问他,后怕吗?后怕!有没有想过放弃?没有!

这样的危险太多了,在他的勘界中只道寻常。

为处理好冀辽线宽城、青龙段的边界争议,1996年12月,他冒着零下20度的寒风,穿上抻到脖子的皮裤子,4次趟过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青龙河水,到争议现场踏勘取证。全身都冻透了,一天水米未进,直忙碌到深夜12点多钟,才返回宽城县驻地。

1998年8月,为了搞清楚京津冀三省(市)II号交汇点情况,大家已连续走了几个点,个个筋疲力尽。面对一座山势陡峭,荆棘丛生的高山,当地同志用手指着山脊说:“界点就在山顶,山太陡又没有路,看见就算到了。”

“你们在下面等着,我上去。”他轻描淡写地说。县里拗不过他,找了一位当地老乡同他上去。

在众人的隐忧中,他把地图捆在背后,把镰刀别在腰上,每登一步,就要挥动镰刀清除藤蔓和杂草,还要防毒蛇虫蚁的袭击。

在部队上,他曾任团、旅、军司令部炮兵参谋,营长和教导队队长,成为“读、写、算、画、记、传”参谋“六会”业务尖子,更曾多次参加军区比武,取得骄人成绩。扎实的功底和过硬的身体素质,总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譬如这登山,于他仿佛又是一次军事训练啊。

终于登至山顶。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大口子;双手流着血,腿上不知被什么虫蚁叮了一口,肿胀起来;可是他却顾不上整理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中。

勘察后,他根据地形,指着一块巨石对老乡说:“这里山势险峻,不要立碑了,把字刻在这里作为界碑。”

老乡对他赞叹不已,这位勘界同志,真是为群众尽心尽力呀。

 


踏勘的难才是开始,真正的难,是谈判桌上的难,这也是谈判成功的关键。

如果说踏勘需要的是不辞辛苦的勇气,不畏艰难的勇敢,谈判桌上的协商需要的则是知彼知己的充足准备,是心理学家的洞悉,是军事家的谋略和智慧,是谈判家的妙语口才。

兼而有之,才能善成。

为这些,他殚精竭虑。

每到一处地方,白天踏勘,晚上他都在灯光下阅读资料,在卷帙浩繁的文件中,苦苦寻找着哪怕只言片语的佐证。本子上,记满了笔记,资料中,勾满了醒目的红线。

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做到有理有据,在客观公正的基础上,最大化的保证双方百姓的利益。

所有依据都坚持三不变原则,土地所有权不变,管理权不变,使用权不变。

他说,心里要有一架公平秤,原则是秤砣,保障群众利益是准星。不能今天让人家种地,明天地就不是人家的了;不能一半房屋在河北,一半房屋划到外省去了;不能因为勘界,导致老百姓失去了生活保障……

每次踏勘结束,建筑、附着物、地形、地貌都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多少次。还有每家每户的诉求,矛盾的具体点,也都详细地装在他心里。

地图上显示不出来,他心里得有数。那条线,早已在他心里画了千万遍。他深知,这条线决不能大意。

在协调到山西天镇县与河北省怀安县几处采石场段争议问题时,山西同意将怀安县的几处采石场划到河北。山西的技术人员把标好的草图给了高文元,并说此线已经将几处采石场划在河北省一方,让他按这个标上即可,两省领导也同意标定。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盯着他手中的笔。

那支笔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突然抬起头说:“这段边界,我有别的工作耽误了,还没有去走过,现在的草图是山西单方标绘的,还是共同去现场看过后再标。”

一片哗然。

“没有这个必要吧。”

“真是多此一举。”

“都说好的事了,肯定没问题的,标吧。”

“我标图,我得负责,还是看一下吧。”他就是不标,没办法,只好听他的。

第二天,双方技术人员再次来到现场勘查。这一看不要紧,果真如他所料,草图有问题!如果按照山西标绘的草图标,双方存有争议的河北省怀安县5处采石场全被划在了山西天镇一侧,此界线偏离实际位置两条山谷,5个采石场、1000多亩山地。

回来后,面对踏勘结果,对方无语以答。其中一位领导恼羞成怒,拍着桌子对他大发雷霆:“都是你,多此一举。”

高文元不急不恼,微微一笑说:“多此一举,是为了不欠下历史帐”。

民政部领导拿起笔,按高文元的意见,亲自在图上作了标定。

他说:“谈判桌上挨两句骂是一时的,不让老百姓骂一辈子才是最重要的。”

几年勘界,他圆满完成了7条省界、436条县界、7个三省交会点、4个陆海分界线、229个三县交会点的勘定任务,勘定行政区域界线2万多公里,协商解决边界争议9463处。单从这些数据,就可以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考验。

是的,他是一名优秀的民政干部,他在地图上郑重画下的那些线,凝结着他对党,对人民,对事业的忠诚和热爱。

2002年,河北省勘界工作全部结束。8年勘界,他筑起勘界的丰碑!

 


之后,他又干了地名工作、区划管理工作。无论干什么,他都干一行,爱一行,样样干得风生水起。

可是对家庭,他亏欠太多了。

爱人郭五巧在井陉一家企业开吊车,工作很辛苦。很多人劝他,去找找关系,把爱人调到石家庄来吧。他总是摇摇头说,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儿子该上中学了,他让儿子到市里来跟着他上学。可是他常年在外,哪有时间管孩子,都是同事帮忙照看。儿子高考时,他正在出差,连一点点陪伴都无法给予。好在儿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其实,他本可以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的,他细致又体贴,很会照顾人。只要他在家,洗衣做饭,一应家务他全包了。只是,这样的时候太少了,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他都在外奔波。

2000年8月,京冀勘界资料汇总在安新县展开,高文元担任河北省工作人员和技术人员。工作紧要关头,爱人突然打来电话,母亲病危,催他速回!他心急如焚,本想立即请假看母亲最后一面,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离开,所有工作就会停下来,中途停滞,造成的损失难以弥补。

思来想去,他张不开这个口。他一面加紧工作,一面默默祈祷,愿母亲能象以往那样挺过这一关。

一天早上,电话突然响起,爱人哭着告诉他:“文元,母亲走了,直到咽气,还在喊你的名字呀。”眼泪奔涌而出,母亲啊,儿子不孝……

七天后,资料汇总主要工作完成,他匆匆赶回老家,没进家门,径直奔向母亲的坟前,他要向母亲去忏悔……

 


2018年2月,高文元从河北省民政厅退休。

此时的他,青丝已成白发。身材依旧瘦削,气质依旧儒雅,谈吐依旧翩翩,只是他依然帅气俊朗的外表下,潜藏着多年超负荷工作带给他的多种疾病,心脏病、糖尿病……身上各种零件时时发出警报,医院成了常去之地。

儿子在北京工作,已结婚成家。他有了大把时间和爱人相守,他照顾她的生活,嘘寒问暖,做一个体贴的好丈夫。

他说,他很幸福知足,为自己的青春,为自己对事业的忠诚奋斗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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