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超:砖头与皮与草

  在张敦的早期作品中,贯穿着一个类似的人物形象:出身低微的青年男性,游走在农村或城市底层,挣扎于温饱线上,与自己的女友、家庭多有龃龉,在现实生活中郁郁不得志,浑浑噩噩、心有不甘却不知如何改变。这类人物在张敦的小说中通常以“我”的形象出现,表现出一种混沌而颓丧的气质。事实上,这样的“失败青年”,也曾经反复出现在一些作家笔下,他们生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朝不保夕的现实之间,日复一日地得过且过。不过,与大多数有关“失败青年”的写作不同的是,张敦的小说兼具一种荷尔蒙的热情,虽然基调晦暗,却仿佛始终受到一种原始生命力的驱动。如同小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中的“我”,大学毕业之后,既不愿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也不愿回家继承祖业,只是“深居简出,整日闷在屋里搞写作,也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面对没有收入、女友离去的现实,“我”想到去捐精,只要顺利完成这项工作,就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更能实现“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梦想——这显然是一种男性的荷尔蒙叙事,其中包含着明显的生殖崇拜,也反映了男性主人公在极度自卑与极度自恋之间的矛盾状态。张敦并不掩饰“荷尔蒙”作为自己写作内驱力的重要性,他的作品几乎都在彰显着这一点。就像他在小说中多次写到的意象“砖头”一样,张敦的小说在语言和风格上都具有坚硬、粗粝的质感,它们喷薄而出,泥沙俱下。

  青年人所遭受的现实挫败感,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这一早在上世纪80 年代引起广泛讨论的社会议题,在今天依旧以各种方式在青年作家的笔下延续着。应该说,理想与现实、宏大的时代背景与渺小的个体存在之间的撕扯,是每一代青年都会面对的精神困局。关键在于,作为个体的“我”,究竟该如何将这条“窄路”走下去。此外,对于一个青年作家来说,这种直接来自于个体经验的书写方式,也必然需要一条更加宽阔的出路。

  在张敦的另一些作品中,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性。《月光大道》和《我要去四川》同样具有荒诞的特质。《月光大道》写一场发生在月光下的集体偷盗事件,本着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原则,村民们集体半夜出征。但是,总有人因为一己私欲而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在个人欲望的驱使下,群体争斗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小说最后,“偷砖”这一初始动机早已被遗忘,只剩下荷尔蒙的发泄。月光仿佛成为背景,映照着人性中微弱的恶,“大道”与“大盗”的并置,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反讽意味。《我要去四川》中的“我”依旧是个贫穷无能、困守在合租房里的年轻人,但是,与张敦小说中那些漫无目的的主人公不同,“我”有一个极为朴素而真切的心愿:去四川,找“我”娘。小说中,“我”娘是爷爷从四川买来的儿媳妇,后来逃回老家,再无音信。长大后的“我”一直想存钱去四川找娘,却始终得不到关于她的确切消息。这是一个“等待戈多”式的困境,或者说,这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寻找戈多”的故事。对于“我”来说,娘到底是何时消失、去往哪里,甚至究竟谁才是“我”娘,都完全无从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有找到她,才能了结“我”的心愿,进而完成自我身份的认同。小说最后,尽管得知她很可能不在四川,“我”还是踏上了前往四川的列车,因为只有真正走上这条寻母之路,“我”的人生路才有可能重新展开。

  张敦的小说中有很多皮匠,在他笔下,皮匠或者皮子,既代表着家族传承,也构成了某种民间力量的隐喻。《哭声》写一个农村小人物之死,小说中的鸡毛喝毒药自杀,在这个家家以熟制皮毛为业的村庄里,他的儿子马可尼却热爱鼓捣无线电,也因而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人们猜测正是他气死了父亲鸡毛,又怀疑他是数起偷盗案件的罪魁。此外,小说中还有一个隐秘的主角:牛。在农村,牛是每家的生产机器,甚至可能是家庭的一分子,然而对于常年单身的鸡毛来说,生产队的牛竟成为了他的泄欲对象。小说最后,鸡毛的魂魄藏在了“我”家牛的肚子里,因为两家人的过节,“我”爹决定亲手宰了这只牛,之后又用娴熟的皮匠手法将牛皮制好,卖了一个好价钱。皮匠、牛皮,“皮”的意象贯穿着整个小说,通过鸡毛这个乡土社会中的“多余人”,折射出现实的荒诞以及人与人、家与家之间隐秘的纠葛。《皮与草之歌》同样写皮匠之家。小说以张换、朱强母子俩的不同视角展开,主要讲述母亲张换的故事,这是张敦小说中少见的以女性人物为中心的叙事。张换一生艰难,她出生在极度贫穷又重男轻女的家庭,排行老四,全家人都希望用她“换”一个儿子。张换嫁人后受到公公骚扰,不久丈夫离家,从此人间蒸发,她还因此被娘家姐妹记恨。然而,丧偶、欠债、被误解与无尽的孤独,人生中所有的不幸没有一刻打倒过她,张换既不依靠他人,也不怨天尤人,而是独自带大儿子朱强,一点点活出尊严。小说结尾写到:“有段时间,我住在娘家,照顾娘和兔子。晚上,我和娘睡在炕上,总能听见她的叹息声。我问她叹什么气。她说,叹你命太薄。我说,谁的命厚?她想了想,笑了,说,你倒是把我问住了,好像谁的命都不算厚。我说,是啊。她又说,不管怎么讲,你的命是最薄的。我说,怎么个薄法?她说,人家的命是皮,你的命就是草。我说,行了,睡吧。”或许因为这是一个关于“母亲”的叙事,在《皮与草之歌》中,张敦的笔变得温柔许多。母亲张换命如草芥,却又如野草一般坚韧,蕴藏着无限的生命力量。在我看来,这篇小说中,张敦的写作不仅具有此前“砖头”的坚硬与粗粝,更添了“草”的自然与柔软。也是在这篇小说中,我看到小说家张敦正在走出属于他的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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