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莲:冷漠的叙述者

  张敦的小说,好看,百看不厌。一气呵成读完一遍,放置数日,还会想起,还会再读。在此,对张敦小说的特点(魅力)略作梳理。

  一、第一人称内视角叙事与读者期待视野的悖离,带给读者窥私欲的满足和生猛新鲜的惊异感受。

       张敦小说大都以第一人称叙事,且叙事者“我”大多是小说故事的主角,这就形成了“内视角”的叙事效果。小说中,讲故事的“我”,又往往与作者本人的生活经历有很大程度的重合,不知不觉中读者误把叙述者“我”看成作者本人。

  张敦大学毕业后曾在石家庄打拼谋生,居无定所,始终没有吃上“皇粮”混到体制内,后又到北京当了两年“北漂”,而后又回到石家庄。小说中主人公也多为大学毕业后没有固定单位的青年漂泊者。小说中出现的一系列地名(西三教、尖岭、世纪公园、欧韵公园等等)我们都耳熟能详。张敦老家在衡水,父老乡亲及家人亲戚都以加工制售兔皮为生,其小说集就干脆叫做“兽性大发的兔子”,首篇小说也名为“兔子”,讲了剥杀兔子吃兔肉的故事……叙述者“我”与作者本人有如此多向度的重合,很容易使读者相信小说故事的“真实性”。越“真实”,越吸引,读者在“窥私欲”,(有人说,文学活动中,作者是为宣泄,读者是为窥私)的牵引下,不知不觉把小说读了个底儿朝天。

  张敦小说中,叙述者“我”(主人公)多为当代文化青年,难免给读者带来既定的阅读期待视野,诸如:理想志向、拼搏进取、浪漫爱情、温文尔雅等,但小说中的“我”往往性格粗粝、内心焦躁、冷漠麻木,甚至带有暴力倾向,缺乏笃定的理想和浪漫的诗意,即使谈情说爱也潦潦草草。似乎只有单纯的性事和暴力幻想,才是缓解焦虑的良方。比如,《知足常乐小姐》中,“我”为谋生,去夜市卖鸡蛋灌饼,并为此学了一门独门绝技:在身上缠绑灌满番茄酱和水的气门芯,当“市霸”骚扰时,“我”抡起切面刀,“横刀胸前,平伸左臂,一刀砍下去,”“又索性丧心病狂地多砍了几刀,……红色液体突破衣服喷溅出来”,我对知足常乐小姐念念不忘,也并没有爱情可言,只是无聊中的好奇,夹杂着污名化的想象。《去街上抢点钱》中,“我”在街上顺手抢了刘莹莹的黑色小包,然后“风驰电掣,一路狂奔”,刘莹莹追到“我”的住处,和我坐下对饮,然后合计着去街上抢别人的钱……《毽客》中,就因为教导主任打扰“我”踢毽子,“我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再也无法克制,一句粗话脱口而出,一脚向他踢去。”

  如此种种,“我”的气质和行为、命运和遭际,与读者期待视野中的形象简直南辕北辙,这就彻底消除了阅读过程中的疲倦,带来阅读过程的惊异、刺激和新鲜感。

  二、极简的语言形式和冷漠的叙述者声音,带来明晰洗练和意蕴丰盈的审美效果。

        张敦说:“我喜欢口语化的叙述语言,很厌恶文艺腔”。所谓的“文艺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以下关键词:风花雪月、心灵鸡汤、无关痛痒、酸文假醋、无病呻吟等,以及语言上辞藻的堆砌绚烂和半生不熟的中西杂合。

  张敦小说呈现出一种极简的语言风格:口语化、生活化、短句,绝不用生僻字词,也没有反常规的句式。他的小说,即使小学二三年级的学生,也能够通读全篇而没有文字障碍,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一如故事本身的节奏。这让我想起孙犁的创作,看似浅近,却难以模仿。日常化的语言形式背后,是绵密的生活质感、出其不意的情节发展和独异的人物性格。拍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时,导演张艺谋对孙红雷说,你不要挖空心思让观众记住你是谁,而是要努力让观众记住角色怎样。读张敦的小说,或许记不住它的技巧形式、辞藻句式,却能牢牢记住其中的各色人物,这是小说获得认可的重要原因。

  叙述者“我”从来不以“戏剧化”的声音出现,即从来不跳脱出人物自身的限制,进行高屋建瓴式的感慨和议论,这使得故事更像生活事件本身,“我”更像其中的当事人,从而形成了冷静沉稳的叙述格调。

  “我”又往往对生杀予夺、打架斗殴、阴阳生死等,持一种完全漠然的态度。如,《兔子》中,血腥的杀兔子场面,被“我”描述成“像脱袜子一样把皮剥下来”“兔子走的很安详”,当然“我”吃兔子肉也很香。《知足常乐小姐》中,“我甘洒热血写春秋”一招致胜……这种对暴力、生死,漠然无动于衷的口吻,强化了小说冷且酷爽的行文格调。

  叙事节奏上,往往文本时间(叙述时间) 等于或大于故事时间,使叙述的节奏平缓下来,就像庸常人百无聊赖的一天又一天。《小丽的幸福花园》中,小丽与“我”分手,不辞而别,“我”一怒之下追到小丽的住处,大吵一架。这一简单得无法再简单的情节,张敦却不厌其烦地写了六七千字。“我扑上去,把门拍得山响,大喊,小丽,小丽,让他出来和我打,你不是说他叫了人要打我吗,让他出来打!小丽喊,那是骗你的,他对我很好,你放心吧!听完这句话,我简直要疯了……”文本时间完全等于故事时间。如此这般,凸显了“我”的无所事事无主题无目标的生活,营造了冷漠、颓靡、麻痹的生活氛围。

  三、通过幻觉营造陌生化的审美效果。陌生化是俄国形式主义理论的核心概念。

       在形式主义者看来,艺术的创作过程就是陌生化的过程,是设法增加感受难度,延长感受时间。张敦小说亦真亦幻的故事情节实现了陌生化的审美效果。《夜路》中“我”看到“空空的走廊里,飘过一个女子的身影”;《食鬼猫》里,我在一凶宅里,“死去”的仇敌赵胜飘然来到我面前,等等。张敦的小说,好看,耐看;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写出了一群人难堪的命运。不粉饰太平不盲目乐观,直抵人们最隐秘的心灵深处。

  张敦小说中的冷漠暴力和幻觉,与早期余华的创作极其相似。但余华后期成功转型之后,渗透了对不幸人生的爱和怜悯,把艰难无奈的人生做了诗意的处理。1982 年出生的张敦,正值盛年,其小说老成持重低调蕴藉的审美倾向,值得肯定和赞许。随着生活阅历的丰富和生命体验的深化,张敦的创作,或许会出现令人耳目一新的转型:由冷漠暴力、意淫式的复仇,转变为温柔敦厚悲悯众生、且更加韵味悠长的创作样态,创作出当代文坛的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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