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无花果”种在“别墅”里

■王力平

 

焦冲的短篇小说《别墅》,刊于《人民文学》2015年第3期。次年,他的短篇小说《无花果》入选《人民文学》第9期“青年小说展”。这是两篇独立的作品,它们之间的关联性在于,从《别墅》到《无花果》,作者一直被同一个“哈姆雷特之问”苦苦纠缠着:感情,还是金钱,这是个问题。

赵森和朱晓傲是一对“漂”在京城里的恋人,“日子清苦而快乐”。直到有一天,赵森在酒庄遇到了卢珊珊。卢珊珊的父亲在一个外省城市任市长,赵森嗅到了权力和金钱的味道,于是,他离开朱晓傲去追卢珊珊,为了金钱背叛了感情。这是第一次背叛。

市长因为贪腐问题被查办,似乎触手可及的权力和金钱残雪般融化了。于是,赵森选择了销声匿迹,离开卢珊珊。这是第二次背叛,虽然算不上是对真情的背叛,也没有从背叛中得到一个铜板。

两次背叛是全部故事的基石,但小说不是从赵森的两次背叛开始的。

小说的“开篇”是多年以后,落魄的赵森和透着“贵气”的朱晓傲在超市邂逅。超市,一个最是柴米油盐、日常凡俗的地方,决然不适于弹拨风花雪月、海枯石烂的情调。看看两个人的购物车,分明装着同一个道理:过日子需要钱,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小说从这里入手,是为了替赵森将被揭露的背叛预设世俗意义上的合理性,还是为了增强造化弄人、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反差?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从赵森邂逅朱晓傲,到受邀走进“润泽庄园”,小说细细描绘了朱晓傲身边的华屋美服、豪车名犬。清人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小说之法并不排斥诗歌之法。以朱晓傲生活中的富足奢华,去写赵森生活中的穷困苦寒,当可“一倍增其”穷苦。当然,当那个欧·亨利式的结尾出现时,此前所有的关于富足奢华的描写,在极写赵森的同时,也淋漓尽致地写出朱晓傲的穷困,“穷”到只有借用别墅主人的“富”,才能稍稍报复赵森曾经的伤害。

爱情与金钱的冲突,世人所谓“嫌贫爱富”,其实是一个古老的主题。从这个意义上说,金钱对人的情感生活的制约或侵蚀,并不独属于当下的现实或时代。准确地说,真正使艺术描写获得现实性和时代特征的,不是笔下人物是否“爱富”,而是“爱富”或者“不爱富”的方式。焦冲显然洞察了这个道理。在他笔下,赵森追逐富贵的方式及其逐富梦灭的过程,都具有强烈的现实性和时代特征。

《别墅》对金钱的批判,是在一个富于喜剧色彩的“反讽”结构中完成的。相比之下,《无花果》更具悲剧意味。

很多人替“悲剧”下过定义,印象深的是鲁迅先生的话:“悲剧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无花果》虽为短篇,但这种“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曾多次出现。当然,对于何为“有价值的东西”,其实是因人而异,可以有不同选择的。在我看来,果书仙人生“有价值的东西”,表现在以下坐标点上:其一,新婚不到三个月的丈夫亡故后,果书仙发现自己怀孕了。对于哀伤笼罩的一家人来说,这是上天给予的一丝温暖和慰藉。其二,因为黄小宇的悉心照顾和陪伴,果书仙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对于果书仙和黄小宇来说,这段感情无疑是弥足珍贵的。其三,孕检断定是女婴,但感受到胎动的果书仙拒绝堕胎,决意把孩子生下来。这是生命深处的母爱,也是人生的至高价值。

当然,“毁灭”也随之发生。而艺术描写的现实性、悲剧性也由此而生。

首先,果书仙在娘家父母的支持下,决意堕胎。理由正大堂皇,女性从来就不是谁家传宗接代的工具。“现在是新社会”,谁也没有权利要求一个不满二十岁的“未亡人”牺牲她的青春和幸福。老韩老梁公婆二人不反对果书仙“走道儿”,但他们是“镇上最有钱的人”,独养儿子死了,这万贯家财留给谁?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商定三个月后做检查,如果是男孩,生下来留给韩家,老韩付给果书仙三十万;如果是女孩则堕胎,老韩付给果书仙十万。此时,身孕带给这家人的温暖和慰藉已经荡然无存。

黄小宇带果书仙回家,为她描绘了两个人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景。万事俱备,只差一件事:建一个小超市还差十万元。这是果书仙可以从老韩那里得到的最低金额。此时,两个人的爱情世界已经塌陷,只是此刻果书仙还浑然不觉。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婴。老韩和老梁来到产房,“赔着笑脸和果书仙说着好话”,主动把三十万加到五十万,果书仙动心了。孩子满月的第二天,老韩老梁留下五十捆现金,抱走了孩子。此时,只有挂在果书仙脸上的眼泪,让人依稀记起曾经动人的“母爱”。

小说结尾处,果书仙做了两个决定,一是挂断了黄小宇求复合的电话;二是去省城上技校,读最热门的数控专业。对前一个决定,我没有任何疑问。对后一个决定却有些恍惚,仿佛会有人把“无花果”种在“别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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