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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 四月万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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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识得虎耳草



汪曾祺回忆沈从文的文章不少,其中一篇《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篇名当然来自张充和用小楷为沈从文写的挽辞:“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写沈从文少数民族血统里的蛮劲,写他凡事的“耐烦”,写他对家乡的感情,他的交游,他对文物的痴心,他日常生活的朴素,最后写到他极为简单的丧事,“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末了话锋一转,思绪似乎很突兀地跳到一种草上:“沈先生家有一盘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盘里。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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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翠翠听到二老傩送的歌声,被这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飞蹿过对山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时,她仰头望着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极熟悉。崖壁三五丈高,平时攀折不到手,这时节却可以选顶大的叶子作伞。”梦外,翠翠大清早提着篮子去小山后掘竹鞭笋,带回的除却十来根小小鞭笋,还有一大把虎耳草。

沈从文对虎耳草情有独钟,除了《边城》,在小说《长河》及一些散文里也写到过。田时烈《家乡人迎葬沈从文》一文中提到沈从文1982年回家乡凤凰,小船在杜田的凉水井旁边靠岸后,沈从文上岸去看了虎耳草,“井旁岩壁上长满了茸茸的‘虎耳草’,沈先生告诉我们‘虎耳草’很能适应各种土质,开小白花,是消炎去毒的一种好药。看!它们每片叶子都很完整,虫子是不敢去咬它的。农民常用它消除一些无名肿毒。我以前没注意过这种小草,这时便走近岩壁上细看‘虎耳草’叶子,真的每片叶子都很完好,没有一点虫咬的痕迹”。沈从文去世后,亲友们特意采了虎耳草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栽在墓碑石下的周围”。

此前从未见过虎耳草的实物,只在翻一些花谱时留意过。24号那天家里恰巧没有蔬菜吃了,想起楼下那家花园里有野生的折耳根,决计摘来凉拌了吃。这家人不常来住,园子里野花荒草肆虐,我常常偷溜进去寻找喜爱的植物。刚走到摘折耳根的地方,就发现其间冒出许多开小白花的植物来,定睛一看,大喜过望——虎耳草!我几乎是扑了过去,细细端详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花儿。花瓣有五枚,上方的三瓣是小小的卵形,上面有很细致的紫红色斑纹,基部还有鹅黄色的小圆点;下方的两瓣长长的,纯白色,像倒挂着的小白兔耳朵;雄蕊有十根,似乎向四面八方张开形成一个圆周。整个花型看上去既精致又俏皮,让人感叹造物的巧妙,然而整个植株又显得极为朴素简洁,野气生生。



虎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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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查资料,说《本草纲目》上有“虎耳,生阴湿处,人亦栽于石山上。茎高五、六寸,有细毛。一茎一叶,如荷叶盖状,人呼为石荷叶,叶大如钱,状似初生小葵叶及虎之耳形。夏开小花,淡红色”。看来得名“虎耳”是因其叶形,本来我觉得它的花瓣倒颇似张着的小耳朵。多年生草本,生命力旺盛,能适应各种土质,据说汪曾祺提到的那盘虎耳草,就是沈从文从家乡带回的,在北京的家里长得很好;即使被埋在雪下也不会枯萎,因此又称为雪下草;全草入药,有消炎消肿、止咳止血、去毒去火的功效。

向来对所谓“花语”没有太大兴趣,嫌其颇小资情调,不过虎耳草的花语“持续”倒是让我心上一动,愿意录在这里。据说虎耳草的学名从拉丁语直译过来是“割岩者”,因为它喜欢生长在岩石裂缝处,日积月累、持之以恒地积蓄能量,也许有一天能将岩石割开。这意思,正是汪曾祺写沈从文特别写到的一点:“沈先生很爱用一个别人不常用的词:‘耐烦’。他说自己不是天才,只是耐烦。他对别人的称赞,也常说‘要算耐烦’。”

我并不想把虎耳草的种种特性跟沈从文本人的禀赋和他的文学作什么牵强的攀附,但是虎耳草精美细致又质朴野性的模样、它旺盛的生命力、它强大的抗腐蚀能力和耐力,都让我满心欢喜,我多么愿意沈从文最爱的虎耳草是这样的!汪曾祺在文末专门提到虎耳草,其实竟是毫不突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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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另一些花朵



遇见虎耳草那天采回的折耳根,又叫鱼腥草,花瓣是厚阔的白色,花蕊青中带黄;根叶散发阵阵清冽的野香,我们四川人喜欢摘来凉拌。还未开花时采摘更相宜,但是这次带回的都是已经开花的根叶,倒也并不觉得味道就怎样打了折扣,入口一样的鲜嫩清凉,爽脆可口。整个四月里,这种美味我吃上了五回。


鱼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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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血丹


三月的湖边野地是繁缕和牛繁缕的天下,进入四月,陆续有了紫色的活血丹和蓝色通泉草,两种花儿都有着可爱的斑纹;石龙芮的黄色花瓣还完美无缺,花朵中央就已经吐出毛刺刺的绿果雏形,一副新生的娇嫩模样;中华小苦荬洁白的瓣子,基部是蛋黄一样的小圆点;龙葵通常开小白花,有时花朵略微呈现紫色,更惹人喜爱,这时已有三两颗一提的水绿小果子坠下来,成熟后会转为黑色,味道酸酸的。



通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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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  葵







到了中下旬,蒲儿根和红花酢浆草遍地开放。菊科的蒲儿根金灿灿的,像一朵一朵的小太阳。老妈说,小时候最喜欢这种野花,总是用它做小金鱼玩:拿一颗嫩胡豆做身体,用刷把签戳三个小洞,摘下两朵蒲儿根的花朵做眼睛,叶子当尾巴,然后用竹签支起来,到哪里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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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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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酢浆草是喜爱阳光的花儿,上午十点左右开始绽放,下午大约五点半就慢慢闭合。如果下雨,就整日缩作一团。它的叶子是三枚翠绿的心形,很多饰品都爱做成这样的形态;花朵则是玲珑的五瓣,姿态轻巧活泼。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从北区骑车到东区,都觉得那条路怎么那么长,心上急切,脚下无论怎么使劲都觉得慢。然而到了酢浆草的花期就不同了,银杏树下密密地蹿出紫红色的小花朵,这时节,即便步行,也丝毫不会觉得这条路漫长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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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酢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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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高低错落处大片种植了蔷薇,三月末陆续打上花苞;到了四月中旬就开得无法无天,几乎每到一处都有从上端铺排而下的蔷薇花墙,深绿滋润的叶片上红花簇簇,把这春意深浓的季节叫嚣得愈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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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  薇


还有另一种粉团蔷薇,开花比蔷薇晚一些。少女时代我不会喜欢粉团蔷薇,嫌它花太小太不起眼,花瓣又是那么简净,真不过瘾。那时候我喜欢前一种蔷薇,花型大,花瓣繁密,才是理想的样子。年龄渐长,心情收敛,口味也就慢慢素净下来,现在倒反而更喜欢这种小小的、简单干脆的花了。然而虽有自己的偏好,我却是极不喜欢古人把花儿分为三六九等的,香花恶草、雅俗贵贱之分,体现的不过是人类思维的狭隘局限,草木世界自在天然,何苦用人间那一套拙劣的东西去框定宰制。想想自己口味的变化,便不难悟出草木各有其美,人各有所爱,只不过是自身审美局限的一种结果,却自以为天然之物有高下雅俗之分,岂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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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香气渐浓


暮春的各色叶子是我顶喜欢的,脱去了最初的清纯稚嫩,又还未被夏天的能量烘烤而凝结出沉着的色调,正是肥瘦适中的润绿。春深了,银杏的新叶慢慢打开它的小扇子,绿色的纹路明晰动人;南天竹的叶子是小小的卵形,四月阳光映照下的颜色,像浸在水中的翡翠;最爱的是水杉,交互对生的细叶轻盈柳秀,然而其树皮粗糙坎坷、树干苍劲挺拔,显得那么有力量。这一天我站在一棵水杉底下听了很长时间的鸟叫,一片黄桷树叶飘下来落在我头上,那一刻内心的宁静真是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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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  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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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竹



春末夏初的过渡,一个特征大概要算气味的变化。进入四月中旬,空气就渐渐不再青涩,各种花朵和成熟的叶子特有的某种香气混在一起,提醒人们物候的转换。汪曾祺说“一个作家应该有个好的鼻子”(《与友人谈沈从文》),沈从文就有这样的好鼻子——“薄暮的空气极其温柔,微风摇荡大气中,有稻草香味,有烂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虫类气味,有泥土气味”,嘿,你知道甲虫类的气味么,沈从文笑眯眯地回答汪曾祺那是“甲虫的分泌物”、“天牛是香的,金龟子也有气味”。我没有那样天才的鼻子,一支秃笔不知要如何描摹出空气在这时节发生的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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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  藤

仔细回想,最早的香气来自紫藤。今年小区的紫藤是在清明前两天开的。2号晚上跟老爸在小区散步,走到往年紫藤开放的地方,特意打了电筒察看,灯光照亮的还只是张牙舞爪的一堆枯枝。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再度路过,远远地就有几串紫色倏忽间攫住眼球——紫藤一直是我的心头爱,它总是从众多植物中脱颖而出,在整个四月里成为我注目的焦点。这些豆荚形状的紫花串串颜色姿态俱美,且气息芬芳。以藤本植物特有的柔韧随性沿棚架攀缘而上,繁盛地舒展开来,再从高处悬垂流泻。站在棚架下就不难感受到,蜿蜒而下的不仅仅是花枝,还有一串串紫色的、清淡温柔的香气——是的,花香当然也是有色彩的!紫藤的味道正如其花色一样不寡淡也不艳丽,一切都刚刚好。随着花事渐盛,便无须走近,只借着春风就能远远嗅到那股俊逸好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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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图片_20210409102606.jpg紫  藤



汪曾祺画过一幅紫藤,“满纸淋漓,水气很足,几乎不辨花形”,画上配文:“后园有紫藤一架,无人管理,任期恣意攀盘而极旺茂,花盛时仰卧架下使人熏然有醉意。”

据说北方人常采紫藤花蒸食,“紫萝饼”、“紫藤糕”、“紫藤粥”等,都是加入了紫藤花做成的。身为南方人,未曾领略过个中滋味,妄猜以藤花作食材,未必因其怎样美味,多半是贪恋它入口唇齿留芳的感受吧。

20号左右,这种“使人熏染有醉意”的香气就随着花朵掉落净尽,只留满藤叶子覆盖在棚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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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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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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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桐


农田里闻过芫荽花,也就是香菜花,是青色的脆香。路旁的含笑那一缘紫是点睛之笔,其香是一种深香,与花瓣的质地相类,不是软而薄,而是厚而润的。海桐开白色小花,味道却是当仁不让的甜香。广柑花的香味真是诱人啊!比成熟的广柑味更轻朗俏皮一些。金叶女贞和女贞的味道接近,其香略微有点急切,阳光浓烈时闻了会冲得人头脑发晕;而金银花的味道则是柔缓的、慢悠悠的,清丽低调得如同花朵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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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柑花

毛  桃&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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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  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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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  葚



这时节各种香味虽有浓有淡,整体却都还是湿气楚楚,如朝露般晶莹,不似真正入夏后浓香中隐约的萎靡,好比这一季缔结出的最初成果,都带着初来乍到的矜持和自律。荒坡上野生的油菜花四月中旬就结出一些细溜的油菜籽,桃树枝干上冒出毛茸茸的幼桃,毛茛的青果是宽卵形核果聚合而成的球形,总是润泽饱满,有阳光逗留。摘过好几次红艳艳的蛇莓吃,不酸不甜,近乎无味。好吃的乃是桑葚,然而此时桑树上的果子还是坚硬的青绿色,待到它们转为深紫色才能摘来一尝——到那个时候,夏天一定已经降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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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全国较早创刊的大型文学双月刊。

汇聚全国实力作家及新锐佳作,

打造全国优秀文学创作平台、文学求索平台。

崇敬生命,涵养心灵,风格多元。

是百态人生的舞台,

是心灵中的一片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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