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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书

时间:2021-05-24     作者:赵大民【原创】

  父亲去世的时候,留给家里最值钱的宝贝就是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而这收音机,也是父亲买的二手货,那“红灯”的红牌子,已经有点掉色了,但音质依然纯净,响亮,清晰,收的电台也多,河南的,河北的,连山西、湖北的都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是向全国播音的,自是不用说了。

  16岁,我虽考上了县上的高中,但因娘身体不好,弟弟妹妹们又小,还是不得不回家当了农民。种地,侍弄庄稼,养牛羊?农家的事儿,比树叶子还稠,也是煎熬人的,但我感觉最苦的还是没有书读,那些上学时的书,都被我不知翻了不知多少回,翻来翻去,有的字都烂掉了,但我还是舍不得丢弃的,时不时翻出来读读。

  娘是支持我自学的,俺姨奶在城里教书,娘就叫我到那里借书去。娘说:“娃,等娘攒住了钱,就叫你随便买书看。”娘说这话时,就把父亲的收音机递给我说:“您爹的收音机,听听,也中。”

  我说:“娘,收音机不是没电了吗?”娘说:“娘卖了鸡蛋,买了三节电池,声音可大可亮哩!”父亲的收音机,是个子比较大的那种,需要三节一号电池的。

  我把收音机抱在怀里,犹如父亲活着时,抱着父亲一样。我就想起父亲的话:“爹没啥给你们留,收音机就给您娘和你们做个伴儿。”

  我记得很清楚,1988年3月27日中午12:30,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节目里开始播出路遥老师的《平凡的世界》,“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杂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没有到来……”随着李野默老师的演播,我的心完全沉浸到那平实而自然的文字中了,当节目结束时,我还不知。

  娘说:“民娃,听迷了吧?明儿咱还听。人家写哩真中,讲哩也真中!”我这才发现,娘一直和我一起听呢!

  自此,每天中午的12:30,我都要打开收音机,即使焦麦炸豆的天,我也把收音机放在地里,把音量放到最大处,割几垄麦子,就把收音机往前面挪一挪,往往,从地头割到地尾,要挪上十次八次,生怕丢掉了一个字。

  娘擦着满脸的汗说:“民娃,不中,你歇歇,坐凉荫里听去吧!听不清哩!”我说:“娘,听得可清楚哩!”边说边又挪了挪,然后弯下腰噌噌地割着麦,却把耳根儿支棱得高。

  娘说:“民娃,照护些。”娘说的时候,我就“哎哟”了一声,娘听见就跑过来了。我把一把麦子放到麦铺上时,左手的中指已经流出不少血来,娘撕下了自己的衣角,边包边说:“光顾着听了吧?可疼吧?”

  我说:“娘,您甭吭气,甭吭气。”娘就马上住了嘴,不说一个字了。

  我不仅听中央电台的节目,而且找到哪个电台就听哪个电台,收音机应该是被我累坏了,有一次,已经到了12:30了,她却突然没有声音了,我把电池卸掉了,又装上,甚至轻轻拍了它几下,还是不中。娘正在灶火做饭,我跑进去说:“娘,收音机坏了!”

  娘说:“你看着火,娘找人修去。”娘边说边跑出去了,二里外的村子里,是有一个会修收音机的师傅的。

  娘回来时,手里空空的,娘说:“民娃,人家师傅说,要去进了零件才能修,估计得两三天。等娘有钱了,咱买个新的收音机去。”

  收音机修了五天,才修好拿回来,中间,娘跑去了三趟,每一次空手回来,娘都说:“都怪娘不中用!娘······”我总是打断娘的话说:“娘,没事儿,少听几天怕啥?”但心里却像掉了魂一样,就想着将来能买几个收音机放着就好了,这个坏了,就用那个听。

  这个愿望,在1990年实现了。村里的乡亲们问娘:“您家咋一下买两个收音机哩?”娘说:“现在不是能买起了?况且俺娃们都爱听哩,跟着收音机学习哩!”人家就笑娘:“你这老婆就爱叫孩子们读书识字,学文化。”

  有了新的收音机,父亲的收音机自然就退伍了,我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自己的书桌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就好像又听到了父亲的话。

  就是伴着中央台和不少地方台的“长篇连播”、“小说连播”、“评书连播”、“阅读与欣赏”等节目,《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骆驼祥子》、《暴风骤雨》、《高山下的花环》、《围城》、《长征》、《岳飞传》、《许茂和他的女儿》《穆斯林的葬礼》等文学名著,我都听了个遍。

  跟着广播听书,那些优美的文字,由演播艺术家播出来,是可以把人的心神都提起来的,声音的魅力,自是无穷的。但听的书,总是稍纵即逝的,想重新回来听听,总是不中。我就想听过的书,啥时候能想听就听,那该多美啊!

  2000年的时候,村里通了宽带,那线路就架在门前的线杆上。此时,娘已年过花甲了,连头发都白了许多,娘说:“这是弄啥用哩?”师傅说:“大婶,您家装电脑吧?这个线一连住,全世界的事都知道了,啥都能看,啥都能听!”

  娘说:“真哩?现在的人真能哩!”转而对我说:“娃,不中,咱也装一个?你跟着能学习不是?”我说:“娘,装一个,就装一个。”

  电脑装上了,我给娘找了一出豫剧《花木兰》,娘看得痴迷。看完了,我说:“娘,再看一遍吧?”

  “真能还看?”娘说着时,那戏就又开始唱了,娘瞅着我笑,说:“真是神奇哩!”

  电脑上听书,是比收音机方便多了,全国各地的电台尽收耳中,想听啥就听啥,想听几遍就听几遍。娘说:“就是得劲,搁以往,想都不敢想哩!娃,你要好好学哩!”娘说过了,却说:“就是这电脑个大,你出门咋听哩?”我说:“娘,说不定神奇的事,还在后头哩!”

  那个时候,手机在我们这儿还是不多的,有手机的女孩子,会时不时拿出来照照;男孩子呢?特地扎个外腰,把手机挂在腰间,走路也是神气十足的。

  不经意间,连乡里的老人都有了智能的手机,我的也换成了“华为”的最新产品,灵巧好看得很,而那功能更是强大的。娘说:“娃,你这手机也能听书啊?”我说:“娘,能啊!我走到哪儿,都能听。不仅能听,还想看啥就看啥。娘,您来听听,看看吧?”

  娘说:“娃,这不是神仙也办不来哩的事吗?”娘说着就笑得咯咯的。

  我说:“娘,您笑哩真像小姑娘一样。”

  娘笑得愈发地开心了,“还不是叫这‘神奇’逗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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