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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的读书时光

时间:2021-05-24     作者:毛春燕【原创】

  这几天经常梦到母亲读书。

  冬日天亮得迟,我们还在被窝里做梦时,母亲早就轻手轻脚地起来忙活了。故乡的冬天经常生雾,此刻,白雾将山村笼罩成一个童话世界,在这个朦胧世界里的人和物也似童话般的存在。

  以单调的风箱声为伴奏,母亲像学堂里的老师,对着几个馒头学生背诵昨晚看过的课文《初冬》:“早上,白茫茫的一片大雾。远处的塔,小山都望不见了。近处的田野,树林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看不清……”

  那些启蒙读物语言简洁优美读来朗朗上口,虽然母亲的普通话很蹩脚,可是充满丰富的感情,这些场景和文字如此契合,可见可触可感,仿佛就是为此刻而写。读书使她忘了生活的艰辛琐碎,灶台里的柴火在她脸上髹上一层温暖的玫瑰金色,她似乎重回课堂,贪婪地汲取着知识。

  母亲是在初冬时辍学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接受无书可读的现实,每天将小伙伴们送到路口,羡慕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雾中的校园。她望着矇眬的教室出神,今天要背诵“太阳像个红球,慢慢的升起来,发出淡淡的光,一点也不耀眼”了吧?她的课文背得最好,可是她的学生生涯不得不草草结束。

  然而,母亲对读书的渴望从未消逝,每学期初,当我们领回崭新的语文课本时,母亲的眼睛便闪闪发光,她爱惜地摩挲着色彩鲜艳图案精美的书皮,小心地翻开课本,不错眼珠地阅读着每一篇课文,仿佛那一个个汉字是麦粒是菜蔬,是胜过鸡鸭鱼肉的美味佳肴,丝毫都不能浪费。

  晚上,她找来旧年画,比划一番后替新书量身裁剪出一个合体的书皮,将新书裹进襁褓中,让父亲写上书名,再把书撂在一起,上面压块大石板,好让它们平平整整。母亲总说:“要爱惜书本,这是你的老师……”

  我们读完的课本都会带回家,因为母亲要用。她在灶台间放一本,做饭时翻阅一会,针线笸箩里放一本,纳鞋底的间隙读一会……就这样,她把零碎的晚上时间用起来读书,之后竟然慢慢开始读《红楼梦》。

  我也想看这部名著,里面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绕得我晕头转向,吟诗作词读来晦涩又拗口,吃喝玩乐倒是很吸引人,可是那些匪夷所思的美食让人觉得天方夜谭一般难以企及。以至于到后面时兴趣全无,只得放弃读名著了。

  可是母亲却一字字慢慢地读,同到生僻字时,她翻出我们的新华字典查阅,早上做饭时,晚上临睡前,有时间就翻一翻,不知道她看了多少遍,总之,她不仅将人物关系理得顺顺当当,性格描绘得惟妙惟肖,连才子佳人们写的诗词都能背个八九不离十。晚上,我们成了她的听众,听她娓娓道来红楼梦里十二钗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就枕着母亲的声音入眠。

  后来我想,自己之所以能几十年如一日地笔耕不止,时不时地发表几篇文章,和母亲的言传身教是分不开的。她没有多说“读书破万卷,书中自有黄金屋,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些励志之辞,可是她见缝插针式的阅读,读书时浑然忘我的享受,讲故事时的绘声绘色,却深深地烙进我的脑海里。母亲和普通的农妇完全不一样,她不扎堆凑热闹,不串门子说闲话。她把空闲时间都拿来读书,她会沉浸在自己的读书世界里,仿佛那是另外一个“红楼”。

  我们陆续毕业工作后,母亲终于卸下重轭。每次回家前问她要带什么东西,母亲就说买几本书吧。于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鲁迅文集》、《平凡的世界》一本本摆上床头放在灶台,她的世界又被拓宽了许多。不时地,和她讨论书中的情节设定生活场景人物性格。有时,我看到好书,会赶紧推荐给她看,她也会列出想看的书让我帮她购买。如果我有豆腐块文章发表了,第一时间分享给母亲。我们不仅是母女,更是书友。

  一天,母亲吞吞吐吐地说:“我能想写文章吗……”

  闻言兴奋异常,我鼓励她:“当然可以啊!怎么想就怎么写,我就是你的读者!”

  于是,她把自己曾经照顾一位老人的经历写出来,老人给她的启示,期间受到的委屈,她付出的感情一点点写出来。我看过之后很是感动,那种质朴的文笔细腻的感情,使我看到母亲未提及的旧伤,对生活的希冀。见我久久不语,她有些担心地问:“是写得不好吧?我知道太粗糙了……”

  我握着母亲的手:“要不是这篇文章,我都不知道丧母之痛会影响你那么长时间,妈,你写得很好!”

  我动员了弟弟妹妹一起给母亲打气,妹妹求信:“妈,你写的字好看,我爱读你的信,你要多提笔呀……”弟弟分任务:“娃儿到时放家里,你可得教她读书哟。”我约她:“你写的小说,我们同事读了都很感动,啥时再写?”

  随着年龄增长,母亲眼力渐渐变坏,戴着老花镜看书也很吃力。去年一次意外跌倒,使她的腰椎受伤。恢复后无法久坐,读书一度成了奢侈的事情。

  家里安装网络后,母亲让我们教她学会使用智能手机,她的阅读世界似乎一下子呈几何级地扩大,朋友圈、各种群、公众号、微信读书,母亲可以随时拿起手机,看看朋友圈里各种各样的资讯,遇到好的文章她会立刻与我们分享。几十年来,母亲一直保持着勤于学习的上进心、不断了解世界的好奇心。

  我打心眼里佩服母亲长年阅读的习惯,与时俱进的见解和对世界所持有的平和知性。

  晚上母亲在微信视频里对我说:“我正在听你发过来的夜读呢……”

  现在很多报纸都开办了“夜读”栏目,只须点击便可倾听到声情并茂的美文佳作。如果厦门日报的夜读栏目中若有我的文章,母亲尤为开心。这篇《特殊的“戒指”》是取材于母亲,她能感受到我文章中的情感脉络,再经由朗读者的声音润色,其间的情感又多了几重。

  某日,心里冒出个小小的想法,我也可以为母亲录一些夜读文章,让好学的母亲读书的困难,一如她当初为我们讲睡前故事那般娓娓道来,让声音陪伴彼此度过一段夜读时光。

  读书,其实可以如此多种多样丰富多彩,然而殊途同归的是,多读书读好书可以丰盈心灵开阔眼界。生命有期读书无涯,在共同度过的人生旅途中,我会珍惜和母亲一起读书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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