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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小于一本书

时间:2021-05-24     作者:瞿瑞【原创】

  我记得我真正意义上拥有的第一本文学书,灰绿色平装本的《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这本书原本属于我舅舅。我从他家书架上偷偷取了下来,带回了家。那一年我八岁,那本书二十岁。我记得,是我周围的成年人(我的外婆,我的姨妈,或者妈妈的某个同事)谈论这本书的语气增添了我对这本书最初的好奇--当他们说起《红楼梦》时,有一瞬间,他们好像回忆起了另外某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他们也变成了别的人,过着别的生活。在我看来,谈论那本书让他们有了一种神秘感--这神秘使我如此渴望这本书,以至于我的第一本书,严格说是偷来的。

  然而,当我回到家,迫不及待地翻开《红楼梦》。很快,我被当时无法理解的句子阻挡在外。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失望和沮丧--失望并非对这本书的,而是对于自己的失望。在我童年的判断里,《红楼梦》是一个重要的标准--无法读懂《红楼梦》的人永远是个无知而浅薄的人,他永远会被那些能够谈论《红楼梦》的人排除在外。于是,我怀着对这本书的自卑一年年长大,并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够读懂它。而这本书一直留在我身边,伴随我迁居,我一年年长大时它也在一年年老去。而我永远在追赶它(并注定永远追赶不上它)。

  这是第一本书的故事,后来我陆续有了别的书。从小城图书馆里我用了整个假期读我能读的一切:雨果、狄更斯、德莱塞、勃朗特姐妹、王尔德、一套台湾现代诗选集以及市场上流行的畅销读物……那是所有书平等的年代,换句话说,文学史的眼光还未进入阅读的世界,每一本书代表着一扇门,让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得以摆脱单调、枯燥的现实世界,进入一个更丰富、浩大的世界,并且,无论如何,这个异质的世界总是比现实世界更让人愉悦。

  那时,我相信王尔德(“生活模仿艺术”),也相信卡夫卡(“一本书,必须像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而那句话也像斧头,砍向我。我记得,经过一整个沉迷于书的假期后,我已经决心要写一本书。我深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书更像奇迹的事物,也不存在比写一本书更值得人去做的事情。

  诚然,一本书是无用的,但它却更深沉更长久地影响着人的生活。最直接的一点可能是:喜爱书的人往往也彼此喜爱。对书的热爱是悬在两个陌生人头顶的那片友谊的屋檐--读过同一本书的人,甚至在他们没觉察的时候已经建立了某种隐秘的联系。至于拥有共同阅读趣味的人,他们无需通过交谈,已经交换了那些发生在各自生命中最好的事情,那也是友谊中的最好部分。成年以后,我信任读书人身上的耐心和缓慢。我相信,书作为一件备受敬畏之物,始终教人保持谦逊:他们读书--就消失在书里;他们从书里走出,沾染着过去的尘埃。

  每一本书都是一件死物,直到有一天我们翻开它,生命开始与它发生关联,书开始转化为一件活的信物,并且,它伴随着人的际遇,书不断生长出新的意义。并且,一本书的深处总是暗藏着,对于世界的某种隐秘的信念。最好的时候,这种信念得以转化成我们的命运--因此,永远不该低估和一本书的相遇,阅读总是伴随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内部戏剧。我们选择读一本书,不如说是一本书选择了我们。

  而我总是本能地亲近那些更热爱书的作家--比如博尔赫斯(“天堂是一座图书馆的模样”),比如齐奥朗(“一本书必须搜遍伤口”)。阅读这些句子带给我无限的乐趣,那也是我所能想象的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最好的青春。捷克作家赫拉巴尔的《过于喧嚣的孤独》则是最令我心碎的一本书。汉嘉粉碎了一生珍藏的书,最后拒绝被赶出他的天堂--他藏书的地下室,而选择投入压纸机里,永远和他的书待在一起。那本书让我难以忘怀,以至于后来,我愿意这么理解:死亡也是另一本书--一本永恒的大书,只是,在抵达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一本书承载了世界的意象,书提供了所有时间和空间的可能性。阅读的时间模仿现实中流逝的时间,而填满书的空间的文字,每一个都是现实世界的某个碎片的隐喻。对于读者而言,读书总带着探险的成分,它总是拨动着我们对于内部和外部世界的理解。而对于书的作者,一本书永远承载着他们对世界的某种猜想。最终,对书本身的想象也成了这种野心的一部分。本雅明曾经希望写一本完全由引文组成的书,马拉美想象着一本终极之书(“世界的存在,是为了写一本书”),博尔赫斯虚构出“沙之书”,《百年孤独》里发生的所有故事早已被写在一本书里,而徐冰创造了由伪汉字构成的《天书》和由标识语言写成的《地书》,探索了书的边界:在无人能够读懂和所有人都能读懂之间。只要人无法停止对于自身命运和外部宇宙的想象,也就无法停止对于书的形态的想象。

  后来,在徐冰的展览上,我读到关于《天书》的灵感来源:“1986年的某一天,我在想一件别的事情时,却想到要做一本谁都读不懂的书,这想法让我激动……这将是一件值得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

  人对书何以拥有如此炙热的长久的激情?书何以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被书吸引的人注定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一方面,人们制作书--暗示着书里的文字值得被保留和流转,因此人们以印刷、以及排列它们的方式,加深书的仪式感。另一方面,一本书所使用的基本材料:语言,本身汇集着人的历史记忆。这语言如何形成?如何演变?又如何作用于使用此种语言的人的思维?如果每一种语言有不同的优点和局限,那么是否意味着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表达极限?在不同语言之间,可以多大程度上完成意义和情感的转换?语言在转译中流失的部分什么?所有语言的问题像一个无尽的深渊,吸引人打开更多的书。如果有解决之道,那么也一定藏在某一本我们不知道的书里。如同天书并不是真的“天书”,但它勇敢地去模拟天书的形态,模拟天书的仪式感。模拟这一动人的场景:人类的命运就写在一本谁也无法读懂的书里。展厅里,四千多个伪汉字排列于整个墙面,挂在人们的上方。我们需要仰头注视这些无法解读的文字,但依旧有人长久地徘徊,试图辨认着那些字。一个人不也对应着一个无法读懂的文字吗?只有在生命完成的时刻,人终于摆脱时间,被语言定义。

  我又想到那本《红楼梦》。像一个一直待在我家后院,却不曾交谈过的朋友--一个沉默的智者形象。我终于可以和他交谈了,那是一个冬天,我回到故乡,看到书架上这本书。这本书跟随我搬了几次家,变得更破旧,书页更脆薄。我翻看它,它已经三十五岁了--但看上去垂垂老矣,我猜一本书的寿命并不长。我已经知道了许多有关它的故事,读过它的部分章节,知道作者最终并没有写完它--它看起来只是一本普通的旧书,远不如我八岁时看上去那么高贵、神秘,于是,我用了二十天读完了它。当我看完最后一句,合上书,我有一种世事苍茫的感觉。不仅因为故事中的世界的终结,而且我意识到为了这一瞬间,为了能够配得上读这本书,我已经等待了十五年,并且为此读了许多别的书。无论如何,这本书象征着一个开端,我愿意浪漫地将其理解为:一个来自命运的邀请。

  而人类的记忆就是这样叠加,通过我们的身世,祖先的记忆流淌在我们身上,通过一本又一本的书--世界的记忆就这样加入我们个人的记忆。有时,世界的梦想被寄托在一本没有终结的书里,因此我们看透一生的处境:绝无可能穷尽所有书,如同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也永远只是沧海一粟。更多时候,世界的碎片藏在书里:植物之书,动物之书,矿物之书,相爱之书,权力之书,孤独的每一种形态都有一本书,也有教我们摆脱孤独和享受孤独的书--虽然读书有时加深了我们的孤独,但更多的时候,我们通过书获得了世界的智慧,因此加深了与世界的羁绊……正是书,无尽的书,让我们可能更接近世界的本象,让我们短暂地窥见神的影子。博尔赫斯在《众人与无人》结尾写道:“上帝的声音从一阵旋风中回答:我也不是我,我梦见了世界就像你梦见了你的作品。我的莎士比亚,你是在我梦幻的形体之中。你像我一样,是众人也是无人。”

  我猜想,这个世界,也就是一本永无完结的书。在地上写书的人犹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通过书,偷窃了世界的一小片秘密。而这些书,所有写书的和不写书的人,所有读书和错过读书的人,都被写进另一本书里……这就是我愿意相信的宇宙最温柔的秘密:万物小于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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