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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圆明园到湖畔书屋

时间:2021-05-25     作者:鲁 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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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读书。

  在北京,有许多读书的地方。琉璃厂的中国书店,王府井的新华书店,大悦城的三联书店,这些地方,我都去过,却不常去。

   未名湖畔有家店,我常去。

  出圆明园南门,沿万泉河向西步行三两分钟,转头遇见一家书店。店门上挂一块“未名湖畔书屋”的金字招牌(落款人是著名军旅书法家陈湘晖),静静地默视着路边喧嚣的车马人流,颇有“中隐于市”、“闹中取幽”的意味。从残垣断壁的圆明园走到这儿,看见牌匾,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鲁迅先生的那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哀愤的心情才稍有平和。

  刚走进店中,熟悉的潮霉味便涌入鼻腔,浑身四窜,扰得人瘙痒难耐。这气味来自屋中的旧书。与学界对古、老、旧书的界定不同,我更习惯于把读过的二手书称为旧书。旧书少翻动,常有霉菌、螨虫和蠹鱼,人与之接触如麦芒扎刺,手心痒,脊背痒,刺挠得很。我知道,效仿通过气味和触角传递讯息的蚂蚁、蜜蜂,这是匿在角落旧书里的蠹鱼向我发出的信报,这信报是“书虫”界间独有的通讯渠道。

  我嗜读书,以“书虫”自居,尤其热衷于读旧书。听业内人提起过,旧书中不乏古籍善本和罕见的孤本、秘本,有的旧书夹层藏有当票、粮票、珍贵的邮票,有的是名人大家的手札或签名书,更有甚者,有人用两个钢镚从废品站换来的一本明版《黄帝内经》转手送到拍卖行后增值百万倍。不无夸张地说,买旧书也是淘宝。不过,对我而言,志不在此。

  心怀期待,打量着这家店。店铺不大,一眼到底。靠墙摆三座书架,名著经典、侦探悬疑、风水命理、医学养生、情感哲学等书籍分门别类、井井有序地码放在上面。书架中间摆一座低矮的方形架台,上面层层垒摞着的临摹字帖和画册,藏纳着先贤心中的之乎者也与胸中的万里河山。伫立书台旁,犹如置身北京天坛圜丘的天心石上,耳旁传来山呼海啸的回响声。这回响既不是源于地心深处,亦非来自神秘的昊空,而是出自环绕身旁的书。文字厚重成山,知识浩瀚如海,他们像马拉卡纳球场看台上座无虚席的的球迷,只需在那儿一坐,威压的气势便瞬间涌向全场。

  收回目光,在店内施施而行。书多路窄,逼得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我侧身而行,指尖在书脊上依次划过,边走边看。书目杂而不乱,书脊却五颜六色,乱花迷眼,像西方印象派勾调过的油画,更像钢琴上音调相间的键盘。我把手指落在键盘上,眼随手动,双手如飞,在这架老旧的钢琴上弹奏自己心中的主旋律--《旧书狂想曲》。

  环绕一圈,曲终人停。立在门口,看着屋子的主人,我心生惭愧。自我进店起,她一直坐在门口低头看书,不曾言语,也不为我的曲律所动。

  “老板,有啥好看的旧书吗,推荐一下。”不忍打搅的我,终还是开了口。

  “喜欢旧书?”见我点头,她指着角落说,“呶!第四层书架上有一本《书贩笑忘录》。”她似乎对店中每本书了若指掌,将书的作者、梗概和位置都熟记于心。后来与她熟稔后,便半开玩笑地说,“你脑袋里肯定有一张藏宝图”。

  顺指看去,角落架子上的第四层与众不同。书架分七层,有别于其他书层上的不偏不倚,第四层中间陈列的书籍被抽走几本后,余下的似乎也失了风骨,变得稀松歪斜,这本书偏向那本书,那本书倚着另一本书。唯有一本书,书背朝里,呈“V”型状半开半掩,稳立中央。这正是我所寻的那本书。

  书不是很旧,却与“旧”有关,作者是著名藏书家陈晓维,写的是旧书与卖旧书的人。这本一八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书,九成新,甫一入手,身上又痒起来,而书中内容,更是让我心痒难耐。作者以真人真事为原型,用传记的方式、小说的语言讲述了布衣书局的胡同、合众书局的老板--冀北青年杜国立等十三位“书贩子”的传奇故事。

  翻开书,仔细默读。

  读至某页,在折角处稍作停顿,一段标有红色波浪线的宋体字引起我的注意。“他把普通的书都发回老家--山东临沂,交给‘大白菜’书店来打理,那里的经营成本低得多......”字旁的空白处,因折角形成的直角三角形内有一段红色评注--“临沭县苍山北路,‘大白菜’书店,胡同。老乡!!”文字娟秀飘逸,不难猜出,出自一位姑娘。 

  暂且称呼她为“师姐”吧!

  通过师姐寥寥数言的字幕旁白,我大概得知书中配角“大白菜书店”的真实籍贯,也大致推测出报幕员是一位来自临沂临沭的“北漂族”。她在书中的北京邂逅老乡,心情定是欢愉而激动的。心绪难平之际,手随心动,流动的笔尖在纸面上、心底处划出一道起起伏伏的红色浪潮。她以文抒情,用字表白心中的惊喜,同时也深藏对这位初逢的同乡同“族”坎坷人生的同情。瞧!末尾两个感叹号就是她眼角滑落的两滴泪。

  他乡遇故知,旧书识新友。此时此刻,我百感交集,有万千话语想要诉说。而这本旧书,一个裹藏着肺言、心声的漂流瓶,一路辗转漂泊后,恰好泊靠在未名湖畔的码头。

  她在等我。

  我将她打捞上岸,带走她。

  买旧书,是为读。本着一颗对文字的虔诚、敬畏之心,循着先祖尊师重教的传统美德,我们敬惜字纸,以书为师。不囿血亲远近,没有地域之分,更无种族歧视,掀开书页,读者穿越空间和时间与作者相遇的那一刻,一场简约而古老的的拜师礼就已开始。书为吾师,纸是先生授课解惑的道场,而之前经手此书的每个读者都是我的师兄。

  行教者,德行天下。每当夜深人静,先生打着哈欠从书中坐起来,顾不及刷牙洗脸、整理衣装,也无需秉烛掌灯、选题备课。他头顶光环,目视前方,手舞足蹈,抑扬顿挫,滔滔不绝。讲到动情处,端坐桌旁仰着脖的师兄,或嗔或痴,或呆或楞,或哭或笑,或皱眉蹙额,或自言自语,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埋下纸本,执笔挥毫。嘴角仍挂着一团白沫的先生望着师兄颔首微笑,一副吾道不孤、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情。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一团白雾在眼前弥漫开来,愚钝的我不知所云,抓耳挠腮,茫然四顾。不经意间瞥到师兄笔下的字,恍然怔住。在瞳孔放大的时光隧道中,迷雾散开,文字变得灵动起来,立起身,迈开腿,在旋转、翻滚、跳跃间幻化为生灵万物,共同演绎出一幅似曾相识的动人场景。字是我,我如字,我的所见,所听,所做,所为,所思,所想,与其相缠,相绕,相交,相会,相合,相融,互为一体。只见霞光万丈耀眼夺目,又闻花香馥郁沁人心脾,再听钟鸣击磬袅袅仙音,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熟悉的场景!久违的感觉!我知道,这是阅读者梦寐以求的“共鸣”境界。

  若是没有师姐的提示和点拨,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或许将与那份小确幸擦身错过。书是人间宝,蕴藏着无穷的奥秘和神奇的力量,使愚者成智,凡者入圣,悲者破涕而笑。我读旧书,除却“读取”其中引人深省的思想哲理,也为一睹书中作者和读者擦碰出的最为光华乍现的火花。“花”落之后,便是蒂落果熟,收成之日。

  旧书藏宝,蘸染了金津玉液的手指与纸面摩擦后遗留的指纹,笔尖下流淌出的勾、划、圈、评等留痕、注释,甚至于书页中夹藏的一枚树叶或一具蠹鱼的遗骸,是老物件久经盘玩后沉淀的包浆,是墨宝中前辈品评、鉴赏后的题跋、印章,更是烙刻在历史道路上的珍贵足迹。我们正是踏寻着这些足迹,才能驰骋在纸张的田野,穿梭于文字的森林,翱游在知识的海洋里。我想,在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的古代,读书人好为书注释,读注释之书,或许也是这个缘由吧。

  这正是我的宝!怀旧,念旧,恋旧,这正是旧书的无穷魅力!这正是读书的无上乐趣!

  合上书本,我走出书店。

  路灯下,街道上转动的车轮,匆匆的行人,如江河之水滚滚向前。

  回过头,看向书屋。

  那里,也流淌着一条大江大河,一条由文字汇聚而成浩浩汤汤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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