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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蚌

时间:2021-05-25     作者:赵妮妮【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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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过是一粒沙,而书的“蚌壳”给我珍珠的渴望。

                                      ——题记


  “煤油用得这么快……”奶奶小声抱怨着,填上油,剪了灯芯。做针线时她都舍不得用油灯,太阳就是最好的灯。

  灯光让给了书,爷爷是个读书人,也是“说书人”。奶奶唠叨时,我正偎依在爷爷身上,下巴颏贴着他夹袄上的方块补丁。它像一块贴上去的装饰品,针脚细密,并流出来一股股暖意,是奶奶的手艺,爷爷是体面人,奶奶缝他的衣服补丁格外用心些。

  村里识文断字的人寥寥无几,而爷爷上过学,当过会计和邮递员,是见多识广的“秀才”。山村偏僻,收音机也见不着,听爷爷“说”几段《小八义》,就是整个村庄漫长夜晚最大的“娱乐项目”。转眼一望,满炕都是人,板凳挤满了屋子。

  村庄的夜晚,是单调的,夕阳还未落山,大家就早早吃罢晚饭,掩上“吱扭吱扭”的柴门,抽两袋旱烟,聊几句闲话,望一会儿窗外浮在山尖上的月亮,早早睡觉。没几家舍得点油灯,煤油是限量供应的,所以,当爷爷读书的时候,我家的油灯,穿透薄薄的窗纸和漫长黑夜,仿佛照亮了整个村庄,也点亮一个孩子眼中的星芒。那些我生命中最早“读”过的书,像苞米粥和煮鸡籽,给我早期精神上提供了一些朴素而珍贵的营养。

  记忆中,爷爷不说书的夜晚,村庄是可怕的。因为坟茔,死孩子沟,疯婆子……这些词汇在阴影里晃动,即便有月亮和星星,它们的魅力依然抵挡不住我对阴森森事物的恐惧,我会早早钻进被窝,蒙上头,听着山风摇曳树枝,发出瘆人的幽响。

  村庄的路,只有两个方向可走,要么向南,要么向北,永远不会迷路。打灯油买盐巴踩着它,嫁闺女娶媳妇也踩着它,这两条路默默维持着村庄稳固有序的古老的平衡。出了村,路两边就是高高的苞米地,总是一茬一茬地割倒,又一茬一茬地长出来。

  我模糊地想过,要是有一条别的路就好了,去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世界。但那路仿佛只在书里,书总会慷慨地赋予人类幻想,没有任何事物比它更大度。我的幻想会穿透薄薄的窗纸,沿着月光向上攀爬,牵着星星,演绎出各种各样的七彩的梦。

  小时候,从没见过海,我把打开的书本想象成打开的两扇蚌壳,那是神秘而遥远的幻境,有让人闯进去的渴望。于是,海水荡漾,我成为蚌壳里的一粒沙。


  外公离休返乡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大木箱,沉甸甸的,都是书。外公的形象在我眼里很高大,他参加过抗日,当过军医。他的家乡在保定,为了支援农村,他携家带口,来到承德宽城一个偏僻的山村,这趟长长的旅行走得特别缓慢,因为那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旅程,某种程度上是和保定的一次诀别。母亲的命运就此决定,她不能在大城市里读书,只能在小山沟里落地生根。大地上,风的坚硬决定了蒲公英命运的柔软。

  我经常翻开那个大箱子,选出中意的一本,安静地躲在一间空屋子的土炕上,借着窗户纸透过的淡淡阳光,品尝那些带着墨香的铅字。那时我才上小学,刚识得几个字,一行字里认得多半,连蒙带猜地读,一本书,读个把月。

  空间里淌过的永恒的流逝是无法被一个小孩子察觉的,岁月于我还谈不上重量,时光正无穷无尽涌来。打开书,长久地沉浸在思维的喧哗中。我不知道大量阅读,是否无意中强化了我体验世情冷暖的敏感度。是否阅读,使物质世界呈现出复杂的维度和层次。现实生活,是否在一面镜的反射中,更能暴露出它的粗糙质地和暴力倾向。反正,那种自发的、模仿式的,断断续续的文字几乎伴随我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那些心上刮过的风,那些无法化解的块垒、痛感,似乎写出来,便有地儿安放一般。阅读中,那些智慧和伟大的灵魂经常站在一本本书里向我耳语般倾囊相授,我的心灵能够获得无数种慰藉。

  书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颗心;书也很大,大到能容纳整个世界。读书久了,就会越来越觉得书像“蚌壳”,把人包裹起来,外面是一个世界,书里是另外一个世界。王子和美人鱼的浪漫、忧伤勾勒了生命的感性,天鹅和公主的隐忍、疼痛涂抹了情感的色调,一个故事读完,会长久地沉浸在角色扮演里,无法自拔。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因为书给我填充了太多的敏感与脆弱。小学二年级的我,曾经写道,“奶奶家院子里有几棵凤仙花,粉红色的,花落了,种子藏进绿色的小葫芦……”句子里,藏着我小小的忧伤。

  然后,我好像被书拘禁了,我并不觉得是坏事,因为坚硬的“蚌壳”给我踏实的安全感。我像一个“软体动物”,以透明之躯包裹在茧中。我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并不想出人头地,书带给我最大的好处就是,它会分泌珍珠质,把我一层层包起来。成年后,我依然满足于精神世界的充实,我有一个半球状吊椅,读书时,我坐在里面,这种包裹感格外温暖。生活中的愤懑、忧郁、不快,都会被阻挡在“蚌壳”之外,这是尘世唯一可以获得安宁的地方。

  我的自我封闭是有必要的,屠格涅夫的《春潮》让我对人性有种莫名的害怕,我无法洞穿人心,对外界总是保持着特有的警觉。我读书的过程,从童话到成人世界,从美人鱼到娜塔莎,再到包法利夫人,是一个从浪漫到现实的过程,它仿佛在告诉我,人生就是一个不断丢掉幻想,制造更结实的蚌壳的过程。

  外公去世之前,已经无法打理他的书箱了,尽管每天都拖着半身不遂的病体出去散步,但距离一次比一次近。外婆已先他而去,他的世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间屋子,一些旧书。再后来,只能接受舅舅定时喂饭,清除大小便,他衰迈、迟钝、糊涂,军旅生涯的光辉岁月在风烛残年里渐渐熄灭。如果我能天天陪着他,我一定会读书给他听。因为,只有书让人在蚌壳里得到安宁。


  我的“读书病”可能完全继承于母亲,母亲酷爱读书,虽然她学历不高,但读过很多书。当时生活在乡下,她给我订了很多杂志,《小朋友》《小猕猴》《儿童时代》《故事会》《作文》……母亲巴不得订遍所有我能看的儿童读物,她用一脉书香和她骨子里的优雅,有效阻止了泥土对我的侵扰,她不想让重重大山拦阻住我的视线。“卢浮宫”一词就是我从母亲嘴里得到的,有一次,她反复说起她年幼时看过一本《希腊棺材之迷》,渴望重读。后来姨妹出差时,觅得一本,送给母亲,母亲非常开心。前一阵子我回家,看到她床边摆着一本《鲁迅文集》,又在读新书了,真是“书痴”。

  历史是轮回的,爷爷的时代,读书人少,文盲多,书籍缺乏。而今,依然是读书人少,大家不是娱乐,就是在忙碌挣钱,书虽然很多,但不好卖。实用性的书永远是占据新华书店的显眼位置的,而文学只寂寞地挤在一角,看书的人零零散散。

  书和读书人注定是寂寞的,但这也淘尽了走马观花、虚情假意之辈,剩下来的人,和书一定是真爱。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什么誓言都抵不上你和书的那种真实,淡淡的,持久而恒定。

  最早我写诗就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没想过发表,也没想过成就什么。后来,不知不觉间,竟然也在《十月》《星星诗刊》《青年文学》《诗选刊》等刊物发了一些诗歌。莫名地,我从一粒沙向一粒珍珠靠拢,是书给了我这一切。

  今年我加入了省作家协会。我知道,这是一个更大的蚌壳,或者说是一片波澜壮阔的海。

  而文学却变得越来越神秘,变的用词语不可描述。我依然是一粒沙,在蚌吞吐的海水里感知宇宙的气息。我不知道身上哪些味道是“蚌”赋予我的,但它一定慷慨地赋予了我什么,这些不会让我变得富有,但一定会让我满满的,在每一个时间,它潮水一样地涌进来,从一个渺小而简单的生命头上划过,沉重,饱满,美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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