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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史铁生

时间:2021-05-26     作者:刘 厦【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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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听人称我女版史铁生时,我内心一阵暗喜,那就好比说一只蚊子像雄鹰一样,对我绝对是一种赞美。尽管听到几次之后,稍微有一些担心我会成为你的影子,但紧接着我就明白了,像你,不正好说明不是你吗。我不必避免,因为我必将,也只能成为我自己。

  所以,当别人问我:你最喜欢哪位作家?我仍然会回答:史铁生。

  我二十岁时听到了一句话:职业生病,业余写作。便感觉这几个字背后射出了一道光,那是一团生命的火焰。后来我知道了说这句话的是你,也知道了有关你的一些事。

  你二十岁时坐上了轮椅,就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鸟儿被折断了翅膀,就像活着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但你开启了另一个人生,我所知道的史铁生诞生了。

  有谁能够如此稳当的为灵魂而写作呢?有谁能够穿越层层迷雾看见命运的模样呢?有谁能够以最冷静的力度给予生命最深的关怀呢?有谁能够从我当中找到无限的世界呢?有谁能够微笑着用耳语讲述性命攸关的事呢?命运的意图没有好坏之分,但它把你创造成了独一无二的。

  他们说残疾和文学是有缘的,我想这正是因为残疾者必将面对一个巨大的困惑,所以文学便出现了。但这仅仅是写作的进入方式,能否在写作的路上走下去,要看这个巨大的困惑找到了什么答案。如果它给了一个积极乐观的准确答案,那他与文学便无缘了。即便是坚持写作,也只能停留在个人宣泄和大众鼓励上了。如果它能够引申出千万个迷人的困惑,那他便上路了。无疑你是后者。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入写作之夜的,是抱着那个坏掉的足球回家的路上,是从陕北回来的病房里,还是在摇着轮椅去那个古园时穿越的人群里。但我清晰的记得,我进入写作之夜是在我十三岁的一个秋初的傍晚。

  那天,早早就出来的月亮,像一小片白云,而落日在天空的另一端,射出夺目的红光。我的轮椅在华北平原上最常见的一个农村院落的中央,轮椅下柔软的土地沉默而坚定。一阵微风吹来了一丝忧伤。我进入了写作之夜,但我还没有意识到给它命名,直到多年后你出现在我中。

  我知道,我们的写作之夜是极其相似的。那是漫无边际黑暗中的一束光亮,那里有一盏台灯,一沓洁白的稿纸和一支等待力量的钢笔。那台灯微弱的光中只有我(当然也是你),我不知道是我看着黑夜,还是黑夜在看着我。我不知道这盏台灯是让我更安全还是更危险。我只感觉孤独从四面八方涌来,世界急速的后退。我看见熟悉的人和生活远去了,我看见了一个叫刘厦的人,而你,则看见了一个叫史铁生的人。

  十三岁,是梦开始的年纪,但也正因为看到了梦的美,我才发现了现实的残酷。正是因为有了对自由的向往,我才发现了命运的束缚。当青春在同龄人身上迅速成长时,疾病也以扭曲的方式向我宣告它的强大。

  我无忧无虑的童年结束了。我开始写诗。我走着走着就走进写作之夜。这是生命的本能,也是命运的作为。

  我在这里重新认识一切,我在这里问了许多为什么。你同样在只有微弱的灯光下苦思冥想,在虚的世界里辗转千里。这样的夜晚没有黎明,却也不需要黎明。

  当有人问你,你为什么写作时。你说为了寻找一条出路。

  多年来,每当我被问道,写作对我的意义是什么?我都觉得很难回答,后来我发现,这就像问,活着对我有什么意义一样,我能够说出的只有少部分具体的意义,而更多是无法说明的。少部分具体的意义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会以不同方式呈现出来。

  刚开始,仅仅是倾诉,仿佛我的心容量太小,必须找一个地方将铺天盖地的愤怒、疑问、不甘放进去,然而,有如此大容量的只有文学。因为有了那一行行的诗句,我才仿佛一棵小草,在巨石的压迫下找到了生存的缝隙。因此我才可以喘息,才开始了生长。

  我投稿的动力和你很像,你为了给母亲一些安慰,而我则是想给母亲一些荣耀。当看到别的父母谈论自己孩子时脸上的幸福和骄傲,看到我的母亲被打听孩子时脸上露出的悲伤和无奈,我获得了无限战斗力。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让我的父母为我而骄傲,我要让我的父母为我而自豪。

  那时候,我以为发表一篇作品,我就是作家了,我想要改变的一切就都可以改变了。那时我写字已经很难看了,就让小弟将稿子抄一遍,并偷偷地送出去。十七次投稿之后竟发表了。这的确给我的父母带来了不小喜悦。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喜悦和那份悲伤无关。正如你所说,母亲所期待你能走出的那条路,并不是这一条。

  这让我再次进入迷途。我是谁?我在哪里?要去哪里?

  那时候如果家里人多了,我一定要在我的前面放上一本书,看或者不看,但有它在,我就有一个位置,一个空间。不为别人,只给自己看,我是存在的。那时候,我一次次从喧闹的白天返回幽暗的写作之夜,苦苦思考。

  我也就在那时大量阅读了你的作品。《我遥远的清平湾》《插队的故事》与大多伤痕文学不同,你写出的是物质贫乏中丰富的精神;是普通人民所具备的人性的光辉;是命运无常中不灭的希望和温暖。我从内在受到了巨大的力量。《命若琴弦》《一个谜语的几种猜想》是你用有限目光向无限命运勇敢的眺望。这眺望,是无边无际的无奈、无情、痴情甚至是可笑,但跟随着你的眺望,我减少了那么多惶恐,而获得了更多坚定。我甚至分不清哪是你的目光哪是我的目光。我用你的智慧思考,而你为我的迷茫寻找。《我与地坛》《务虚笔记》《病隙碎笔》,都开辟着我迷途中的荆棘和山崖。因为命运也把与我同样的一座大山挡在了你的面前,所以你无可选择的成为了一个登山者。我这个在山脚下愚蠢徘徊的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跟随着你的脚步。

  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那是一个虚的世界,那种虚是真实的存在,比任何实的东西都更博大深刻,那里有更多真相,或者说那里才是一切的根源。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条路,这条路向我和世界无限延伸,这条路在任何地方铺展,这条路打通了一堵堵墙。这条路唯有以写作为双脚,行走与跋涉。所以我在当时的一篇创作谈中说:人有两条路要走,一条是用脚在走,一条是用心在走,前者走向天涯,后者走向生命的深处。两条路的进程不成正比,但互相交织,完成心路的跋涉,才更接近生命的终级意义。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了我的写作与我的生命生长同步,写作为了突破生命的困境,弥补生命的缺失而存在。

  因此,写作让我获得了一种能力,那就是让灵魂始终醒着,能看到人间更多的真相,向人间传递着爱的消息。

  不知经过多少轮回,我又想起了你的那句话:残疾与爱情。我仿佛已有所领悟。一棵芦苇对另一棵芦苇的向往,也仅仅是一种象征。那缺失和寻找,就是那条路,是灵魂前行的路。哪一个没有沉沦的灵魂不是在这条路上呢。残疾是这条路的开端,爱情是这条路的终点,然而,路的两端却无限延伸,没有尽头。这就是你说的,无限也是一种有限吧。而这种有限,却可以给予我们持久的自由,所以,这是一条多么迷人的路。这条路上,残疾如影随形,但爱情也无处不在。

  所以,我相信,你爱着一切,用你的一切爱着。你用思索爱,你用困惑爱,你用希望爱,你用病痛爱,你用活着爱,你用死去爱。在你的作品中,无论是大海中的浪花,还是旋律中的音符,无论是那飞翔了几十年的鸽群,还是在落日中跑出来的孩子,你都在告诉我,生命可止,爱愿不熄。你都让我看见,你是多么的热爱人间。

  生命是一团热度渐凉的过程,但与你而言,这一团热度始终滚烫,无论生还是死,仿佛始终跳跃的火焰。在大风中,我们相遇在写作之夜,我这朵忽明忽暗的小火苗被你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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