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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的迟宴

时间:2021-05-26     作者:殷欣童【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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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了解到《红楼梦》,是因为一个男孩。

  这男孩后来与我保持着长达十五年交浅言深的感情,是兜转起落的不可抗的时间给我留下的,少数几个知己之一。我要讲起和《红楼梦》的缘分,便似乎下意识地来叙两句我与这男孩在书本之外的交情:长,平静,而不寡淡,义聚永的玫瑰露酒一样的余味,这种交情与我和红楼的交情很像。

  儿时,我和男孩一起绘板报,一写一画,相安无事。偶尔闲着休息,就在细脚伶仃的条桌上坐着谈天,话题多半也和写写画画有关。记不得是哪一天--总之是无预示无特殊意义的一天--他问我喜欢读什么书,爱哪位人物。现在回想起来很让我感慨,当年我们才不过十岁,已有想要谈论思想的朦胧意识。我随口答了《唐诗三百首》,问及他,则说《红楼梦》,并且喜欢林妹妹。我哑然失笑,一个男孩子怎么身上沾了小姑娘的味气!林黛玉的哭哭啼啼,贾宝玉的疯疯傻傻,在我印象里是颇不叫人痛快的。

  孩子之间常以性别为由头相互玩笑,我嘲他,“你一个男生还喜欢《红楼梦》,林黛玉就知道哭,哪有可爱之处。”他口舌笨拙,见争不过我,就在一旁愤愤地说,“才华好啊!我给你背她的《葬花吟》,特别美!”我心下暗笑他的痴。暗笑时,耳里也飘进他故意拖长声音,语调失败的《葬花吟》。“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听到这几句,我顽童时代的情思竟也摇了摇,原来红楼诗词是这样的。我有点认同男孩所说的“美”,但认同归认同,我没有因此去读他喜欢的《红楼梦》,就算知道林黛玉才高,我仍旧不喜欢她。早先对红楼的感觉,大抵就来自这两句诗,两个妇孺皆知的主人公,没有初探没有一见倾心,只有男孩随口诵了的大半首《葬花吟》。幼年的日子,荒草一样不着边际,一晃便过了好几年。

  身体开始发育,个子升高十公分的那段年月里,我精神饥荒闹得厉害,囫囵吞掉的书屈指算算也不少,然而红楼不属于我充饥的食粮。一方面我反感连篇累牍地议家常(少年的轻狂之一大表征,如今明晓家常中特有多少不常,含着多少难言的难处),一方面不爱纠结的感情。然而读到许多文章都或多或少写及红楼,即便不亲自去翻,也能得到些信息。三毛说她的姐姐为他们讲书,“《红楼梦》里面有恋爱”;朱自清在《儿女》中提到女儿阿九看遍几大部名著,唯独越过红楼,“说是没有味儿。是的,《红楼梦》的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能领略呢?”我亦十岁冒头,既不爱也不懂,任由自己直直耽延下去。

  后来升学,入读一所本市有名的学校,教语文的是位面貌清瘦的先生。他布下阅读任务,指明要我们读《红楼梦》。这指令予我一种仪式感,毕竟那是很早就知道的书,终于要正经八百地与之会晤了。这正式的相遇真如“久别重逢”,没有太多的新鲜感,但不得不说是让人兴奋的。我不懂得挑版本、辑校与评点这些知识,买《红楼梦》的事需烦父亲代劳。他傍晚下了班,路过一爿叫做博什么的书店,顺道为我捎来了一本。接到手里略略一看:封面设计得简单,左右一半红一半白,印着荷锄远眺的黛玉,那黛玉的像也不精致,头上没个钗环,衣裳也不是罗绮,唯她有些别扭的回首情态让我莫名觉得,她像一只离群的孤雁。与父亲寒暄几句,我关门,坐定,掀开第一张薄透而满是字的书页,我成了《红楼梦》迟来久矣的读者。

  我想这本书对于我的意义应该是特殊的,不然怎么过去如许春秋还能把读时的状态、心绪甚至读书的环境,包括我屋内的陈设都一并记得清楚,而写下这些文字的不久以前,我新购置的物件却忘了收放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个暑假是否真是一个异常炎热的暑假,可能那时候正在活泼的年纪上所以浑身有散不尽的燥热,我在床边的地面上铺了几块拼图,抱了《红楼梦》坐上去,屈着腿,借瓷砖地的凉意从正午读至黄昏。天长,语言精细博美,我头一次感觉躁动不安野草蔓布的心也可以潜进书里,忘记时间和饮食。成年后我读到鲁迅所说的“游于艺”,厚着脸皮想:我读红楼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从不认为我和红楼有何宿缘,许多爱书人都把与妙书的结缘当作冥冥之中天注定,实际上作者著书或聊以自娱,或抒情言志,找到纸面上的亲爱固然让人欣慰,然而多数情况下作者不会有结识读者知己的愿望,--他们一定知道体贴己意的人难以寻觅。但读者会留有幻想,如曹公写作红楼,对我而言就像致我以书简,或者是郑重地赠给了我一封赴宴的请柬,虽然这请柬我迟了许久才得以看见。妙玉给宝玉下的帖,不也被察觉得晚了些么?

  说来赴宴很是贴切,我本不算一个贪食之人,但我常被《红楼梦》里的食物吸引着,每每一吃饭就把饭食摆在地上,匆忙把红楼翻到那些描写吃饭场景的篇章。母亲炒了蟹黄豌豆,就必读宝黛一干人重阳节对菊持螯,他们剥了满黄的美蟹,我在书外也吃得有滋味。远房的叔父送来一箱新鲜猪肉铺,我每每开一小袋,再泡点新会的青皮普洱,茶香清,肉香厚重,原本是奇怪的搭配,但我以此开心地模仿着开小灶的公子小姐们,他们吃,我也在旁边陪着吃似的。此时必要翻到“碧莹莹粳米饭”“胭脂鹅脯”,翻不到即便嘴馋也硬是忍住,翻到念到,吃进嘴里才过了瘾。唇齿留香,心上也燎着一块烧不完的香,那大概是倚仗红楼的高妙而生成的一种庸俗的满足。读书的日子在嚼肉、豌豆、咸鱼干,饮茶饮白开水中度过了一大半:一大半的口腹之欲与精神狂欢。

  我愈加清晰地觉察到,除却《红楼梦》,还没有任何一部书如此合我胃口,让我近乎痴迷。它令我吃得热闹爽快,也让我静静思索。我的屋子被四围的楼宇层层裹住,窗户又极小,像个只掀开一道缝的铁盒子,睡在这屋子里半夜会热得醒来,头胀,以为自己进了大铁闷子车,摇晃又蒸腾了一夜。我于是爬起来读《红楼梦》,群芳夜里聚在一起占花名,黛玉在宝玉赠她的旧帕子题诗,熙凤抄检大观园,晴雯拎起箱子那一掀,它们让夜间的我渐趋清醒,欣喜或颤栗。我仿照《桃花行》胡诌了一首《落花行》,是古体诗,笔致稚嫩,但却是真正在书中浸润过的,依稀记得“空羡伊人簪花鬓,何惜委地日日新”、“红浥丹墀阶未扫,春薄青衫泣不住”之类的句子,我抽出来混在唐人诗句中,请同班好友辨认,竟也有零散的几句可以欺瞒慧眼。后来把戏做得频繁,闹得大家明白了真相,有谬赞说我从红楼里“偷来梨蕊三分白”。

  我曾看过一部电视剧,情节如何全然忘却,只记得主人公潦倒之际热血不减,他问自己:“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这句话使我一直不敢囫囵光阴。而十年心血写就的《红楼梦》,也缓慢镌刻了我人生的十年。

  成年后,许多人问我,为什么论文从不做《红楼梦》研究?

  我低头笑笑,答不上来。

  或许对红楼的印象是同我的骨血和肉一样,不能舍,毋庸想,不会忘。

  曩昔一同长起来的男孩和我在书店约见,他挑“城市管理”,我则伸手去够“文学理论”。末了,我瞥见隔一排的架上摆着红楼,勾魂摄魄似的走去翻看。他踱到我旁侧,悄声说,“我很久不看了。”

  我们时常小酌,谈谈各自近况。彼此都成熟了一些,可以箅去玩笑,正经地打开话匣子谈天了。过往的回忆一去无迹,我和他之间像做了一场关于红楼的接力。他将红楼带至我心,而他渐渐离红楼远去,当初没有好好聊的《红楼梦》,现在依然不能倾吐。有点遗憾,但是又奇妙:当初守着红楼的人是他,如今竟变成了我。我们同是收到请柬的宾客,来赴一场人来人往却总是丰盛的宴席,珍馐琼盘玉壶浆,鲜羹翠碗私家酿,他尝过红楼之味,离开;我晚他一步,也尝到了。

  但尝过上瘾,赖着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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