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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战车 ——与司马迁一起面对黑暗

时间:2021-07-29     作者:刘金星【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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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西汉武帝天汉三年,即公元前 98 年隆冬,莽苍苍八百里秦川,寒风凛冽,冰封雪飘。这样的天气,寻常百姓人家大都关紧柴门,偷闲在家,或围于炉前共享天伦,或邻里间把酒闲话,怡然悠然。

不过,在韩城芝川镇西门塬一个复姓司马的祠堂里却争得面红耳赤。他们的争论跟这个宗族的一个人有关,这个人曾给这个宗族带来过荣耀,是大家的楷模,而眼下这个人欺君罔上,犯了罪,死罪。重要的是,也许会有灭门之灾,甚至连累宗族。

族长急召宗亲商议,议题是如何保全宗族血脉。有人提议将复姓司马拆开, 司,左边加一竖,单姓“同”,马字左边加两点,改姓“冯”。这一提议立即在司马祠堂里炸了锅。支持和反对者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争论来争论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族长长叹一声说道:“愿意改姓氏的就请离开祠堂吧。但自己要记着,你们永远是司马姓氏的子孙!”

工夫不大,司马姓氏子孙已离去过半,还有一些东张西望,犹豫不决。族长摆摆手,于是,剩下的宗亲也一个个相继离去。独自面对突然空荡的司马姓氏祠堂,族长紧闭双眼,任凭浊泪不断滚落。他没有擦拭,而是慢慢跪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待有人发现时,司马姓氏族长已气绝身亡,仍然保持着跪立的姿势。

与此同时,这个犯下死罪的 48 岁司马姓氏男人,没有按照汉代法律,或选择大义凛然的死,或选择拿 50 万钱赎罪,而是选择了更为残酷、更为屈辱的刑罚——他面无愠色、神情淡定地走进蚕室,接受了宫刑。

从此,他断绝了做男人的权利,更重要的是他辱没了妻儿、辱没了先人、辱没了宗族!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历史作家难道真的这样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甘受其辱?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仅仅是为了著书立说,流芳千古?

他忍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巨大摧残,写下的是怎样一部历史著作?

后来,他在留给朋友的一封信里是这样解释的。他说:死,的确可以结束这一切。但此时选择死,就是向残暴权力屈服,就是对自己的人格和存在价值彻底抹杀。“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 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

这封信就是后来著名的《报任安书》,他信中对朋友任安几乎是大声呼喊:

“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此书最初书名叫《太史公书》,后称《史记》。后来——民国初期有个叫鲁迅的作家称赞《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再之后,还有一个叫刘金星的男人,翻检了大量史料之后认为:这是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君主)和一个有理想的男人(作家)精神和生命的对决。武帝刘彻和史官司马迁共同完成了人类历史的极致。但,历史没有赢家。司马迁拖着自己的残缺之躯记载了三皇五帝以来,乃至这个有权势男人家族的全部历史,历史却很少记载他。

班固的汉书《司马迁传》是这样记载司马迁的:“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莋、昆明,还报命。……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细史记石室金匮之书。……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 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

寥寥数语,就把司马迁跌宕起伏的生平履历囊括了。简洁明了,却无法让后人感受一个知性的、立体的、血肉丰满的司马迁。因此,在中国文学的历史画卷中,《史记》名气很大,真正了解司马迁的人却很少。跟我们这代作家恰好相反, 作家名气很大,其作品却鲜为人知。因此,这个叫刘金星的男人,现在决心走进他,感受他——与作家司马迁一起拥抱黑暗……

 

 

 

龙门古为陕西韩城的代称。这个代称据说跟韩城龙门山有关。当年大禹为治理黄河水患将龙门山凿开,一分为二,横跨黄河,两山隔岸相守。地理环境的突然改变,每年都有许多鲤鱼游集于龙门山下,跃上跃下争跳龙门,很是壮观。鱼跃龙门,过而为龙。李白还专门为此写过一首诗:“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龙门山在韩城人心目中,充满了神话和神秘色彩。大家熟知的“鲤鱼跳龙门”的故事,就于此演绎而成。 后以“鲤鱼跳龙门”比喻中举、升官等飞黄腾达之事。再后来,因为一个历史人物的出现,一个历史事件的发生,又被人们喻作逆流前进、奋发向上之意。

话说汉景帝中元五年 ( 前 145)二月初八卯时,距龙门山不远的芝川镇,一个复姓司马的人家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哭声嘹亮,响彻龙门山。

只听有人满心欢喜地喊道: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祖父司马喜闻讯竟喜极而泣,热泪交并。父亲司马谈则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手舞足蹈,以致有人唤他都没有听到。唤他的是芝川镇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接生婆韩高氏。韩高氏提醒司马谈进屋看看孩子。随后嘟囔说,她接生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嗓门这么高,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孩子!

是的,这个紧闭双眼,还没看到世人面目的孩子,刚刚落地,就开始了长久而响亮的哭泣。他的急促的哭声,给这个喜悦的家庭带来了些许不安——但他毕竟来了。司马府久已盼望的首子终于来了。《易经》有云:“君子以见喜则迁。”因而,给这个孩子取单名一个“迁”字。


 

司马迁出生的时候,父亲司马谈还未出仕做官,在芝川镇以耕牧为业。但司马祖先毕竟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他的远祖在周代为史官,七世祖司马错为秦国蜀郡太守,五世祖司马靳为秦国大将白起的都将,四世祖司马昌是秦皇嬴政主管冶铁的大臣,曾祖司马无泽是汉初长安市长,祖父司马喜官至五大夫。到了父亲司马谈,虽说尚未出仕,却学识渊博,立志出任史官,献身于史学事业。这就不同于一般的农耕家庭。司马喜耕牧之余,孜孜以求的治学精神,势必会对童年时代的司马迁产生重大影响。汉书《司马迁传》说他 10 岁通古文,的确不假。

司马迁天资聪颖,6 岁入学之前,在父母的精心授教下,就具备了相当牢固的古文基础。入学后在课堂上所提问题老师常常不能作答。两年后,在全县五所书院考生会考中,司马迁一举夺魁,名列榜首,得奖银二十两。司马迁不仅过目成诵,能记善背,而且文思敏捷,出口成章,令人交口称绝。随着时间的推移,神童司马迁的名气,很快传遍了芝川镇、夏阳县,乃至龙门山。但司马谈对儿子寄予的希望还不仅限于此,他希望司马迁学富五车,将来继承祖业,出任史官,为史学事业做贡献。因而在司马迁很小的时候,就有意识地教授他学习以历史为主的知识, 如《左传》《春秋》《国语》等古代史籍。在汉朝,想步入仕途,不仅要能背诵一些制度条文,能理解、发挥这些条文的意思,而且还有严厉的文字制度,会八体的书写,这样才具备推举做官的基础。父亲的言传身教对司马迁的影响日益加深, 尤其司马谈后来所著《论六家要旨》,对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学说言简意赅、见解精深的评述,为司马迁日后献身史学研究起到了榜样的作用。

汉武帝建元年间 ( 前 140~ 前 135),司马谈做了太史令后,很快把儿子接到长安求学。汉朝经历高、惠、文、景四帝七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到汉武帝即位时, 经济、政治、文化、军事等各方面都达到了空前的强盛。都城长安,是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城区中部和南部为宫殿、官府和贵族官僚的“北阙甲地”,占全城三分之二。城西北部为工商业区,有东、西九市。北边的一部分是一般居民区。

“北阙甲地”宫殿耸立,鳞次栉比,金碧辉煌。尤其是长乐宫、未央宫、桂宫,还有正在修筑的北宫、明光宫、建章宫、武库以及上林苑、昆明池,都显示出汉朝的强盛发达。最重要的是京都长安,文化名流云集,还有“金匮石室”的国家图书馆,馆藏古往今来大量图书和秘籍,可方便拜师请教和查阅典籍,这一切,无疑为司马迁提供了良好的学习环境。司马谈清楚,要想使儿子在学术上有所造诣,就得敦促他多读书,学会读书。学会读书,就必须有名师指点。因此,司马迁来长安不久,便带他先后拜访了董仲舒和孔安国,后正式加冠拜师。

董仲舒为一代儒学大师,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学说,正与坚持黄老思想的司马谈观点相左,却要让儿子拜他为师,由此可以看出太史令司马谈的眼界和心胸——学术和政治(统治阶级思想)不能混为一谈。同时,他在整理古籍古史过程中,常感叹自孔子之后,史事零乱,无人著述,因而著述历史逐渐成了司马谈最大的心愿。尽管自己思想上与统治思想相悖离,也并没有使司马谈放弃献身史学的理想。他相信儿子,希望儿子向儒学大师董仲舒学习《春秋》,在史学上有所建树。

作为学生的司马迁自然会耳濡目染接受董仲舒的一些思想,但是并没有在他心中占主要位置,乃至在他后来的著作《史记》中,也只把《董仲舒》归入《儒林列传》中;而鲁都曲阜人孔安国,是孔子第十二世孙,也是经学大家,以今文校读《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闻名。现奉诏作《书传》《古文孝经传》

《论语训解》等书。司马迁主要向他学习古文经学的故训,以及别择古文资料的古文学,掌握考信历史的方法。

几年以后,在良师的指导下,勤奋刻苦的学习,使司马迁的古文治学日渐精进,学术功底日渐深厚,并很快远近闻名,成了都城长安年轻博学的才子。少年得意,年轻气盛,也多少有些自负。有一天,两位经学大师当着司马谈的面一番夸奖之后,少年才子司马迁自负的心里有些膨胀:“自拜二位鸿儒为师,重新学习了《春秋》与《尚书》之后,犹若井蛙见天,豁然开朗,随之也就野心勃勃起来。于是我想写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可与《春秋》齐名,可与《尚书》相提,书名姑且叫《史记》如何?”

司马谈立即打断儿子严肃地说:“乳臭未干,好不狂妄!”随后又说:“潜心研史是对的,欲写一部有价值的史书,单凭读万卷书,远远不够,有道是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还必须考信核实,具体实践!”  

董仲舒和孔安国十分赞赏太史令的见解和主张。最后三人商定,让司马迁走出书斋,漫游山河,采集民风,搜求遗史,广开视野,体察民情,考信核实,以求知行合一。

公元前 126 年 ( 汉武帝元朔三年)仲春,20 岁的司马迁暂时停止了对古文、经传的攻读,告别亲人,走出家门,开始了历时两年多遍访名山名川、考察风土人情、搜集史料的漫游生活。(未完待续……)

(作者系河北文学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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