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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七十载(致敬革命前辈)

时间:2021-09-06     作者:杨辉素【转载】   来自:《 人民日报 》( 2021年09月06日 第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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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河北省涉县莲花山风光。
  路海东摄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杨爱公就下了床。

  他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出了门。他今年九十二岁,身子骨还算硬朗,耳不聋眼不花。要不是前段时间跌了一跤摔伤了腿,他此时已经走到去往莲花山的半路了。

  儿媳妇李秀英在身后喊住他:“爹,您安心在家歇着,我去。”

  李秀英也五十七岁了,干活却不输年轻人。此时她已经收拾利索,把一柄大扫帚扛在肩上。晨曦映着她朴素的衣着,身形被大号扫帚衬得更显瘦小。她腿脚麻利地超过公爹,向着莲花山左权将军墓走去。

  杨爱公没有听从儿媳妇的话回去歇着。他继续走着,就是走得慢也要走,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七十年,两万五千多天,他义务为左权将军守墓,每天风雨无阻地从邯郸涉县石门村的家里,步行五里地走过去。打扫墓园,守护墓园,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一

  八百里巍巍太行,镌刻着那段血与火的峥嵘岁月。

  位于河北邯郸涉县境内的莲花山,是太行山脉上的一座小山峰。山头如一朵盛开的莲花,仿佛风一吹,“花瓣”上的脉络都会随风而动。与山峰遥遥相对的,是湍流不息的清漳河水。青山依依,流水汤汤,抗战名将左权将军的衣冠冢静静地伫立在这里。

  左权,一个镌刻在中国革命史上的闪亮名字!

  1905年3月,左权出生于湖南醴陵一个农民家庭。1924年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学习,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赴苏联,先后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1930年回国工作,参加了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作战,在长征中参与指挥强渡大渡河、攻打腊子口等战斗。全国抗战爆发后,左权任八路军副参谋长、八路军前方总部参谋长,后兼任八路军第二纵队司令员,协助朱德、彭德怀指挥八路军开赴华北抗日前线,粉碎了日伪军多次残酷“扫荡”。

  1942年5月25日,山西省辽县(今左权县),左权将军为掩护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军总部等机关突围转移,在十字岭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三十七岁。

  名将殉国,山河举哀,万民垂泪。

  1942年10月,晋冀鲁豫抗日殉国烈士公墓在莲花山建成。八路军总部在这里为左权将军举行公葬,方圆百里的群众纷纷赶来送别左权将军。现场肃穆,泪飞如雨。

  人群中,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双眼含泪,眉头紧蹙,牙齿咬得咯嘣响。他就是杨爱公。杨爱公七岁那年,父亲被迫给日军修工事时摔死。不久,爷爷也被日军残忍杀害,只剩下他和母亲及三岁的弟弟相依为命。家仇国恨,让杨爱公的拳头越攥越紧。他发誓要替左权将军报仇,把日寇赶出中国!

  他加入了抗日儿童团,为村里的抗日组织、驻村八路军站岗放哨;

  他参加了民兵连担架队,从战场上抢救下一名又一名伤员;

  他上了前线,参加了上党战役、平汉战役……

  战火淬炼了他,烈士的鲜血让他更加懂得革命的意义。

  1946年,十七岁的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共产党员的理想信念,从此深深地根植在他心里。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让更多的人缅怀革命先烈,经上级部门批准,在邯郸市区建立了晋冀鲁豫烈士陵园。1950年,左权将军和其他几位烈士的遗骨由涉县迁往烈士陵园。但莲花山下的左权将军墓原墓区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这一年,杨爱公二十一岁,他复员还乡回到石门村,成了村委委员。

  也就是从这时起,杨爱公立下誓言:他要义务守护莲花山下的左权将军墓,把将军的爱国精神传承下去。

  这一诺,就是七十年。

  用坏多少扫帚了,他数不清。

  走坏多少双布鞋了,他记不清。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一名党员,他的信念,他的誓言,从来没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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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7月的阳光明亮刺眼,但在左权将军墓园里,却是一片浓密的阴凉。

  杨爱公让儿媳妇用三轮车把他拉上山。他在墓碑前长久地坐着,双眼看着墓碑。耳边有风,卷起他的衣角,许多往事也像风一样从记忆里撩起来,扑打着他衰老的身体。

  那时他还年轻,每天踏着晨曦走进这墓园里。

  墓园面积很大,一圈扫下来,从早到晚,要用两天时间。宽阔的地方他用大扫帚扫,窄小的边边角角和台阶,他用小笤帚扫。一帚一帚,比扫自家的炕还仔细。墓碑上落了树叶,他就用手一叶一叶拾起。墓碑蒙尘,他就用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墓上的石缝里长出了小草,他一根根薅掉。

  经常有游客来参观,他就当义务讲解员,讲左权将军在十字岭战斗中如何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用生命掩护同志们突出重围。在一次次讲述中,杨爱公仿佛回到了那战场上,耳边炮火轰鸣,战士们的呐喊声犹在耳畔。他的心被震撼着,激荡着。讲罢,常常湿了眼眶。他觉得有必要让后来人牢牢记住,今天的幸福生活,是用烈士的鲜血换来的!

  他的讲述让很多人受到了教育:机关干部、党校学员、人民群众、校园学子……还有许多单位的党员擎着党旗,来这里重温入党誓词。铮铮誓言在左权将军墓前回荡,在巍巍太行间回荡。

  而那时候,他也心潮澎湃。作为一名老党员,他感到自豪。

  三

  每次打扫完,杨爱公都要习惯性地围着左权将军墓前的两棵大树走一圈。

  这是两棵柏树,是杨爱公亲手栽下的。他还记得当年树苗只有手指粗,一转眼,就长到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大树上端的枝叶相互交错,像两个肩并肩的士兵。他拍拍树干,像跟两个老战友打招呼:“嗨,好好守着将军啊。”

  风过,树枝摇啊摇,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杨爱公很欣慰,又转身望向这满山的青翠,笑容把脸上的沟壑都填满了。

  当年,墓园周围的山坡一片荒芜,荆棘杂草长满乱石间。杨爱公决心把这一带山坡上都种上树。树大了就有阴凉,就会有更多人愿意来了。

  当年的杨爱公还有满身力气。一个人干不过来,他就动员老伴、儿子、儿媳全家人和他一起上山栽树。他和儿子刨坑,老伴和儿媳负责填土、浇水。

  山上都是硬石,树坑不是用铁锹挖的,是用铁镐刨的。胳膊抡圆了一镐一镐刨,抡得胳膊都酸了,手上都磨出了水泡。老伴拿针把水泡挑了,再贴一块胶布,继续刨。后来起水泡的地方结成了厚厚的茧子,也就没那么疼了。

  填土好说,浇水是个难事。山上没有水,得从村里运。他们用小拉车拉,用扁担挑,一天来来回回也运不了多少水。儿子说,可以买一辆燃油三轮车。老伴反对,咱家哪有那么多钱?这么多年你们都在墓园里义务奉献了,吃喝仅凭那二亩地,家里没有来钱的道儿。沉默了许久,杨爱公说,没有钱,借。屋顶昏暗的灯泡发出“嘶嘶”声,照着他瘦削黝黑却坚毅的脸。谁都不说话了,都知道他脾气倔,定下的事没人拗得过。

  借钱买回三轮车后,效率果然提高了。每天上山时就灌满两个大塑料桶,浇水用完了,再回去拉。每天往往返返,新三轮车变成了旧三轮车,一发动就响得震人。泥土和树苗“咕嘟咕嘟”喝着水,树苗的根系紧紧扒进岩缝里。它们努力生长,长出绿叶,长出枝干。

  有了这辆三轮车,植树进度快多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山坡上竟也有了上万棵树,有柏树、松树、木槿树,郁郁葱葱。那开不败的一朵朵紫色木槿花,则是浓绿中一点明丽的点缀。

  这些树,全都交给国家。他们全家的劳动,都是义务的。

  有人说他傻,杨爱公不在意。凡事他都要拿来和左权将军比一比。左权将军命都不惜,我们出这点力气,有什么好可惜的?

  杨爱公喜欢坐在墓前看这些树,看它们长大、繁茂,他觉得这满眼的高大苍翠才配得上将军的英名。

  杨爱公爱这里胜过爱自己家。他平时待人宽和,可谁要做损伤莲花山、损伤墓园的事,他绝不同意。曾有人赶着羊来这儿放牧,杨爱公急得大喊:“快把羊赶走,快快快。”那人故意气他,就不走。“好,你不赶我赶。”他追着轰着,把羊撵下山。一说起这些他就来气,什么焚烧秸秆啦,乱砍滥伐啦,绝对不行。

  他得罪了不少人,有人骂他。他笑,你尽管骂,但你要搞破坏,我还管。

  四

  有人说,命运待杨爱公并不公平。1992年,和杨爱公相濡以沫的老伴因积劳成疾去世了。那年,他六十三岁。

  大儿子杨乃堂安慰他,爹,还有我,还有我弟弟呢,我们替娘给你做伴。

  小孙女才三岁,看到他哭,攀上他膝头,用小手擦他脸上的泪,搂着他说,爷爷不哭,我也给你做伴。他的泪滴到孩子身上。

  岁月流逝,在不知不觉中带走人的青春、健康和活力。杨爱公的背从哪天开始伛偻的?双脚从哪天开始像踩着棉花的?干活从哪天开始气喘的?他开始不时放下扫帚望天,望啊望,天上的云里仿佛藏着左权将军的脸。

  杨乃堂理解爹的心思。他跟爹说:“爹,让我替你干吧。”

  杨爱公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杨乃堂和爹一样,每天踏着晨曦去打扫、守护左权将军墓。杨爱公不用劳动了,但他还是每天都要去那里走一走。儿子扫累时,父子俩就坐在树下说说话。

  2014年,杨乃堂不幸因车祸去世。杨爱公的心被撕裂了,孱弱的年老之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他想,让自己也走了吧。

  可是几天后,他又挣扎着爬起来。他骤然惊觉:左权将军墓有几天没有去打扫了?

  儿媳妇李秀英比他的悲痛更甚。失去丈夫,她一夜白头。

  李秀英把饭碗端到公爹床前:“爹,您吃点吧,您都好几天没吃没喝了。”

  他躺着不动。

  “爹,我知道您在想啥。乃堂的扫帚,我接。”

  李秀英把饭放到床头,也不等杨爱公回话,擦一把眼泪,背上扫帚出了门。

  从此,每天在墓园里都能看到她的身影。扫帚扫过岩石的“哗哗”声,和着鸟儿的轻唱和风的低吟,再次在幽静的墓园响起。

  五

  有人来参观时,李秀英就做讲解。她只上过小学,识字不多,但她脑子好使,什么事听一遍就能记住。左权将军的故事,她会讲很多书本上没有的。连那些党校来的教授,都爱听她讲。

  一些中小学校,也邀请她去给学生们讲。她的讲述使孩子们听得全神贯注,现场还有孩子哭起来。

  李秀英也在一次次打扫、讲述中,用烈士的精神鼓舞着自己。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她对所有人都真诚热忱,让人感到阳光般的温暖。

  杨爱公也逐渐从悲痛中走出来。很多时候,他都坐在墓碑前回忆过去,看看现在,把村里的事情都跟左权将军说说。

  “左权将军,咱村从上个世纪80年代就成立了红白理事会,大家推举我当会长。年轻人结婚、小孩过满月,村里人去世,都是我来主持。有了章法,就没人攀比了,十里八乡都羡慕咱们村呢。这叫什么?对,叫文明乡风。”

  “左权将军,咱村后的山背渠改造完成了,过去浇不上水,良田变成了荒地,现在都能浇上水了,庄稼长势好着呢。”

  “左权将军,咱村里修了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都成老皇历喽。村里还给装上了路灯,灯光把村里照得那个亮堂啊。村里还建了高标准的学校,娃娃们都开心得不得了。”

  “左权将军,党和政府搞脱贫攻坚,咱们村家家户户都脱贫啦。现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大家脸上都乐开了花。”

  …………

  在杨爱公动情的讲述中,时代的列车正轰隆隆飞速奔跑,跑向富裕,跑向美好,跑向幸福光明的未来。

  杨爱公相信,泉下的将军一定会听到,也一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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