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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故事汇 | 王艳琴:生活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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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砥砺双角、猛地跃向空中的那头犟牛还在牛头崖村口。多年前的那个正午,天气晴好,阳光闪耀,我游离的目光被这头身披光甲、蓄势而发的牛牢牢绊住。一晃而过的村庄就这样不动声色,镌刻在我脑海深处。

  大巴车一闪而过,不容我有往更深处探寻的念头。摇摇晃晃的大巴,载着我从牛头崖轻巧地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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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艳琴,这个普通的牛头崖的女性村民将我的思绪拉回多年前的正午时分。她的突然出现,仿佛就为对当日的我做个交代。虽然是省级道德模范,但王艳琴的事迹令人略感意外,因为她完全绕着家庭打转儿,在油盐酱醋的围剿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叠合的同心圆。二十五个漫长的春秋,那些零零散散的生活碎片,大大小小的人生坎坷仿佛暗中呼应,在一个乡村女人的生活中此起彼伏。反反复复的拉扯中,王艳琴的经历渐渐现出端倪,事情远非想象中的轻松,哪怕一个人退守至平淡得乏味的日常。

  1990年,二十四岁的王艳琴浑身裹着红彤彤的喜色正式踏入丈夫陈志东的家门。陈志东憨厚肯干,王艳琴看中他的朴实性情。公婆是一对老党员,时任村代会主任的婆母,达理而开明。亮堂堂新崭崭的生活,迎候着年轻的王艳琴.用她自己的话说,无论走到哪儿,好像随手一推,就是一扇窗,一扇门,处处透着光明和敞亮。

  夫妻俩兴头头买了一辆拖拉机跑运输,早出晚归长路奔徙虽然辛苦,可不菲的收入让他俩心满意足;转年,儿子的出世更是让小两口喜上眉梢。隔着二十五年的岁月,王艳琴有如身在梦中的恍惚。“谁想到,哪一块天上会掉下石头来呢……”我有些惊讶,王艳琴的语气全无些许哀怨,她的声音脆快而洪亮,时不时夹杂爽朗的笑声,像秋天的阳光,从一线窄隙中透漏过来。她像是觉察了我的疑虑,抬手一挥,“原来这些是不能提的,一见人就哭,眼泪就这么哭没了……”

  生着锈迹的时钟指针,像一道深刻的疤痕,停摆在1995年12月2日。那天,和以往一样,小两口早早起身,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吃过早饭,陈志东将拖拉机发动起来,他要去工地上拉一批钢管。王艳琴要一起去,陈志东头也不抬地回绝了,“你歇着吧,工地上的活儿……”后边的话听不清了,陈志东头也不回地开着拖拉机驶远了。

  那天的天气真好,天空蓝盈盈的,阳光像一双温暖而干燥的大手,从牛头崖村镇的街道上抚过。王艳琴在灶间洗碗择菜,五岁的儿子脸蛋红扑扑的,像新奇的家雀儿,嬉笑着跑来跑去。灶上的水壶“突突突”地开着,听起来既踏实又亲切。陈志东的拖拉机发动起来,每次也是这样的响声。生活原本好好的呀,王艳琴有过不着边际的幻想,那天要不是来人急吼吼地踹门,扯着喉咙往死里叫她的名字,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一家人的生活,也不会一脚踏空,跌至噩梦般的境地?

  工地上码放整齐的钢管散落下来,不偏不倚砸上陈志东……王艳琴的记忆像是经过剪接,怎么也想不起如何开的院门,来不及把来人让进屋里,急慌慌的,梦游般踉踉跄跄跟着上了车,一忽儿便到了县城的医院。

  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像一把钢锯,在王艳琴的心上拉过来拉过去:中枢神经折断,腰部以下失去知觉。生龙活虎的陈志东被判了无期徒刑。陈志东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清楚,后半生将牢牢焊在轮椅上,如同蜗牛随身携带小山似的壳。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让人服侍终生,是莫大的羞耻,还不如从人世上快点消失。这样的话,陈志东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王艳琴淌着眼泪,把儿子揽到跟前说,“你有儿子,还有我,还有爸妈,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啊……”

  生活里,眼泪还不如一杯白开水有意义。王艳琴在心里和自己发狠,一定照顾好陈志东,守住这个完整的家。

  王艳琴偶尔抛出一串笑声,像是掩饰情绪的波动,有时候,那笑声干脆取代了讲述。“有啥可说的?日子不得一天天地过嘛!”可不,日子像水上的船,晃晃悠悠的浮荡中,时不时打来一阵风浪,非得沉下心,踏踏实实才得安妥。

  由于长期卧床,陈志东身上生出巴掌大的褥疮。王艳琴寻遍县城大小医院寻访对症的药,有空儿还往市里的医院和药店跑。倘有熟人打听到民间的偏方,她也当作救命稻草一试。情急之下,她甚至自己研究起治疗方法。这么多年,王艳琴几乎没有完整的睡眠,夜里隔一小时就给丈夫翻身一次,按摩臀部肌肉,及时更换尿湿的衣物。四年的时间,丈夫身上那些巴掌大的洞奇迹般愈合。“万一呢?有一分希望就得碰碰运气啊。”王艳琴的调门高,话音里有一把火光燃起。尽管说着话,王艳琴的手脚片刻不停,洗衣,拖地,擦灶台。偶尔,不好意思似的,抬起头看向我们,仰起朴实的笑脸。

  公婆年事渐高,孩子幼小,只有王艳琴一个正当年的劳动力。她白天去工地打工,晚上下班回家便接替婆母,照看瘫痪的病人。简短的三言两语,草草覆盖住那个沉默喑哑的洞口。她讲不出高深的道理,她甚至无法在回忆中把艰辛的过往打捞起来。也许,在苦水里浸泡太久,已然无法辨识苦涩的边界。

  在农村,有男孩的家庭,一早便备下新房。王艳琴哪有这笔钱呢?打工的收入,勉强支撑日常用度。可王艳琴盘算着,靠攒钱盖房,一辈子都难以办到。她横下一条心,豁出脸去,找亲戚借。亲戚们了解王艳琴的人品,借起钱来没有顾虑。大家东一点西一点,把钱拼凑起来,送出门时再三说着,“不急还,不急还。”房子一盖就是三年。王艳琴连续借了三年钱,一年盖一点,一点盖一点,老燕衔泥一样,一枝一叶悄无声息地建起来。为了省钱,下了班回到家里,草草吃过晚饭,她一个人在月亮地里筛沙子。周围一片沉寂,除了深草里的响亮又寂寞的虫鸣,就只有明晃晃的月光照着她单薄的身影,河水静静绕村而过,像是怕惊动了这个劳作中的女人,害怕不小心触到她一触即溃的心思。再没有比深夜里独自劳作的女人更深的孤独了,而在王艳琴,劳作只会让她更踏实。想着明天即将完成的工程,她眼前浮现出新房竣工的情景。

  对于王艳琴而言,这深夜的劳作,已经司空见惯。

  一个初冬的夜晚,从工地上回来的王艳琴,一眼看见停在自家门外的满满一车煤。冬天到了,家家户户储备过冬的煤,强壮的男主人一锨一锨把煤从车上缷下来,整齐地归拢在一处。王艳琴没有人可以指望,一个人推着独轮小车,一趟又一趟,足足折腾了大半宿。等到院里矗立起一座煤山的时候,东方的启明星已经微微隐现。没有多少时辰,她又得去工地上干活了。这么多年过去,想起那个不眠之夜,王艳琴的声音仍流露着隐隐的绝望,“整整一车煤呀,我老远就看到啦……”王艳琴深感绝望的,并不是看不见尽头的劳累,而是劳作中浸透夜色的孤独。没有人分担,没有人倾诉,她像一个机器人,劈面遇见的不管是什么,都得默默吞咽,消化。

  家人如同环拱身后的篱笆,至少提供心灵的支撑和抚慰。然而,命运却像一个蹑手蹑脚的偷儿,一心拆毁这篱笆。先是时不时帮衬王艳琴一把的婆母腰椎坏掉,而后,公公的股骨头坏死瘫痪,接着是母亲,不小心跌了一跤,一下子跌回床上,再也无法站立。那段时间,她如同分身有术的飞人,将家里的丈夫和公婆照顾妥当,赶紧骑着自行车直奔娘家,喂水喂药,照看瘫痪的母亲。也难怪,都说老人像熟透的瓜果,不要人摘,自己往地下落。婆母去世不久,母亲也不在了。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丈夫和公公,两个瘫痪在床的男人。说起母亲的离世,王艳琴没有多少悲伤,她再三学着村人的话,“你可算熬出头了,老人不受罪了,你也解脱了……”反复的叙说中,王艳琴似乎真的感到一丝轻松,那轻松来自身体,也来自绷紧的神经。

  有人私下说,王艳琴很有些自讨苦吃的意思。一个女人,咋死脑筋呢,离开陈志东再嫁,不是轻而易举脱离了苦海?那时候,她正当好年华,生活有着更多的选择。守着一个残疾人过日子,对于健康的女人而言,多少有些不正常的意味。我小心地问她,王艳琴怔了一下,摆手正色道:“俺可从没动过这心思。他瘫痪了,我就该照顾他,这没说的……”

  我打电话给王艳琴的下午,接电话的是陈志东。他说,王艳琴在烧烧店打工,夜里十二点下班……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采访不意味着过去与结束,荣誉也只是某一时刻的闪光。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的生活仍在继续,平常,艰难,安慰,欣然……王艳琴至今没穿过冬天里大街小巷司空见惯的羽绒服,那个手机,还是妹妹送她的。她像是怕大家为她担心似的,不停地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一辈子好过,快得很呐”。

  在王艳琴的眼里,生活就是眼前的样子,不是甜的,不是苦的,就像一条河流的生发,它是漫长的,自然而然的。对于这个家庭而言,这个瘦弱而有力的女人,是这条长河上唯一的摆渡人。

  不知为什么,采访结束,我又想起了牛头崖村口低头砥砺双角、猛地跃向空中的那头犟牛……

     ( 作者刘萌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发表于多家期刊,获首届孙犁文学奖。被评为第三届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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